谭耀国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他望天,伸出手掌接雪。今年的冬天,雪大,格外冷。
林场死了不少人,大多是冻死的,还有一些死在猛兽爪下。东三省的雪厚,大雪封山,支援的车辆进不来,自然也送不进物资。南方的小伙子抱着自己腿,盯着壁炉发呆,火不热,因为他很冷。那一年冬天,他成了葬送在林场的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山下住这些老人家,是政府帮着搬下来的。他们时常做些吃的送到林场,给小伙子缝补破旧的衣裳。有时,他们还会帮着抬运卷着人的草席,毕竟,林场的人确实不多了。
这是山神的报复,谭耀国曾经听一个老人这么说过。老人虔诚的向深山跪.拜,向密密麻麻的树墩跪.拜。他不反驳谭耀国宣扬的科学,也不驳斥把山神定义为封迷建信的话语,他只是执着的相信着,山里住着山神,山神能看见所有。
后来,寒冬总算是挺过了。谭耀国送别一个个病伤员,熟练的指导新人。他再也没有离开这座山,他扎根在这里,留在了他没有森林的家。
再后来,就是很久之后了。国家停止砍伐树木,谭耀国放下斧子,忽然感觉无事可做。他打开电视,聆听党对他们的新指示,时刻磨利斧刃,就等一声令下再上林场。
可是dang的指示很奇怪,他第一次质疑自己是不是不认字,不然,dang为什么会让他用砍树的手来种树?他不懂,但他早已把执行dang的命令刻入骨髓。
与砍树不同,刀刃切进树木的声音很刺耳,用用力,就是一株木头。但是种树呢,小树苗埋下去,它可能会死,夭折在半路,或者总算长大了,没个三五年看不出变化。就算谭耀国有耐心等上那三五年,和他曾经斧子下的参天大树做比较,就像两个物种。
谭耀国努力啊再努力,他从报纸和新兴的网络上了解了环保的概念,又一点一点把这个名词同自己种下的树进行关联。他用了几十年,才收获一片自己半个月就能砍完的林子。
坐在树林边缘,谭耀国真真切切感到了迷茫。他知道国.家zheng策的转变,他知道新兴观念的流行,但他还是想问,自己这几十年都干了些什么。
砍树?植树?毁掉自己曾经拥有的,再亲手把它们搭建。这就是,自己的人生?
谭耀国的思绪陷入了死胡同,他没法和过去的自己达成谅解,也再记不回儿时的山神。他倚着门框坐在台阶上,阳光正好,很温暖,适合睡觉。
梦里光怪陆离,醒来后,谭耀国只记得有人跟他说,该放下了。奇怪,自己想了后半辈子的事,怎么一下就通了呢?谭耀国的眼珠已经浑浊,泪点在老棉裤上留下一个圆斑。
老人倚着头,一动不动。
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