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摩天轮倒塌的那一刻，小光一手肘击碎窗户玻璃，扒着金属边框，等座舱即将撞上地面时一跃而出，稳稳落地。以他的身手，这种层次的事故还杀不死他，甚至如果他愿意，两个孩子都能一起救出。

但他没有救。

落地瞬间就远离了摩天轮的小光站定，回头看向冲天尘埃和满地废墟，眸子里没有放弃救人的后悔，反而异常平静。摩天轮倒地造成的动静很大，那连绵巨响持续了数分钟才逐渐平息。

不需多说，妻子和孩子肯定已经死了，而小光站于一侧，稳若泰山。这种情况对于噩梦来说自然是判定失败，小光能感觉到有股力量在拖拽他的躯体，想抹除他的生命，作为破解失败的惩罚。

“他们早就死了，不是吗？”忽视那股力量，小光抓紧这仅有的十几秒，轻轻说出了他一直想说的话。那语气带着些遗憾，不像再自言自语，反倒像在与某人对话：“活在幻想里，可没一点意思。”

不知是听到了他的话，还是触发了什么特殊机制，那股一直拖拽他的力量，消失了。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暂停。

尘埃终止在半空，声音弥散于天际，小光就那么站着，仿佛站在了人生舞台的正中央，一点一点目睹天空褪去色彩。夜，不再黑了；游客，化作泡影；建筑物，恢复原样。一切，都陷入了寂静，又被突然响起的车喇叭声打破。

回头，小光看见了那辆被视作罪魁祸首的半挂，正向他疾驰而来。

“够了。”举起手掌，做了个停车的手势，小光带着怜悯轻声问道，“你还想继续被这个梦困住吗？”

没有人回答。

那辆半挂笔直的撞来，又在车头即将触碰到小光身体的那一瞬间虚幻，连同整个世界一起化作白光，驱散了兜着梦的浓雾。

再睁眼，小光发现自己位于一间病房里，面前是一个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的熟悉男子——张宏雷。扭头看了看，这间病房很普通，就和任何一间一样，唯一能跟先前经历产生关联的是一份搭在床头柜上的报纸。

捞起报纸，上面头条是则车祸报道，不出意料，是张宏雷遇到的那场。报道上还附带了车祸事件里的死者照片，除了张宏雷的妻儿三人，还有六张照片。面色微沉，其中五张赫然是噩梦开始没多久后失散就再也没见过的其他玩家，剩下那个是没见过的陌生人。当然，如果他没出现在这，那恐怕就是他们六人在报纸上给遗照排队了。

“喂，你，你是谁？”病床上的人似乎缓了很长时间的神，此刻，他终于聚焦了双眼，看向还在读报的小光。一时间，脑海里思绪转了无数个弯，小光在说瞎话和装神弄鬼间，选择了实话实说。

“我是你梦里的人，准确说，是你为了编造美梦而想象出来的存在。”好吧，这话多少还是有些玄幻，但小光是认真的。在他看来，如果抛掉“释梦”玩家这一身份不谈，那么遭受巨大打击的张宏雷很有可能会换上精神分裂。自己成为那分裂出来的人格或者奇奇怪怪的错觉，很合理吧。

反正张宏雷信了，因为他确实记得，自己做的这场无限循环的梦里，有面前这个青年的脸。想起梦，他的思维猛然复苏，思念与懊悔带来的阵痛一波胜过一波。

“我家人呢？”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男人昂起脑袋，看向俯视他的青年。可对方什么话都没说，仅是眼里的怜悯，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泪水打湿了枕头，哭泣惊动了巡房的护士。小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的看护士对他视而不见，专心致志为张宏雷登记情况。

“他们……他们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男人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像受惊的小兽般松垮挂住护士手腕，眼泪鼻子一起流，哭成了崩溃的孩子。

护士显然是经验老到了，她一边好言好语安慰张宏雷，一边登记，还不忘把医生喊来。整个过程，小光一直在窗边旁观。他亲眼看着男人从崩溃到绝望，再到麻木。等护士医生都离开后，床上的人再不发一言，只是躺着，把无神的双眼朝向天花板。

“你还接受不了吗？”小光冷静的问他。

张宏雷不搭话，除了胸膛还有起伏，其他与死人别无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