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回来了？

林升望着天花板，眨巴眨巴眼。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还活着？从床上坐起，林升搔了搔头发，迟钝着回忆噩梦最后发生的那些事。

首先，林升记得自己被烧死了。那时火焰在身后燃烧，烈烈高温与呛鼻的浓烟逼的他眼泪直流，看不见路，看不清人，就连身体都在失去知觉。似乎有人在推攘他，衣服被朝左拉去，混乱中，他听见尖锐的声音在爆鸣，稚嫩的呼喊以尖叫的形式传播。

“爸！妈！”

林升下意识伸手，想揽住那个求救的小人。可手伸出去，感受到的不是人，而是被火舌舔舐的疼痛。指尖颤抖，可他再没力气收回手，视线被火光照的前所未有的亮，林升在死亡前，亲眼看着烈火把自己吞噬。

很热，很疼，说不出来的疼。林升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心中一片空荡。他没有惦记着的人与事，这十几年走来，他的心，没有任何人住进。

后来，他醒了。只是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很不对劲。他能感受到身体的五感，却控制不了一点。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欢笑、移动，说出如同木偶般的话语，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以一个孩童的视角，仰视高乙修。看着这个陌生的玩家由原先的大致正常一点一点被扭曲。那份眼底的歇斯底里林升从未见过，用暴力维护话语权的方式，他更是从未体验过。他能通过触感知晓自己坐着，甚至车里的皮革味和汽油味都无比清晰。他能感知到车开飞起来后自己被摁在车后座上的推背力，这股力量让他起不来身，只能从侧后方观察驾驶座上人的表情。

他看见了癫狂，他看见了迷离，他从后视镜中看到了高乙修眼中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笔直冲向悬崖的渴望。林升不知道高乙修为什么会疯，他连自己为什么没死而是以这种奇奇怪怪的方式活着都一头雾水。他亲眼看着车冲下悬崖，失重感传遍全身。

然后，在他反应过来前，经历死亡。

摔死只是一瞬间的事，远没有之前被烧死痛苦。林升甚至没来及体验到浑身骨头被碾碎的痛苦，时间就已经重置，进入下一个轮回。

同样的地，同样的事，同样的身不由己，同样的全程参与。不同的，只是玩家换了一个。林升相信小光，对方一直以来都给他留下了无所不能的错觉，好像只要有小光在，逆风局也能翻盘。这种信任的感觉，林升自己都不知道是哪来的，他想这可能就是小光的魅力，一股让人安心的魔力。

他看着小光温柔的帮自己收东西，笑容满面的温暖在噩梦里是如此耀眼。当他走在自己面前，只留下一个背影时，林升总觉得好像天塌下来也不会出事。就像他父亲，不对，像大哥哥，不对，像……解放军战士！无论何时何刻，总能带他回家。

于是，一切变得心安理得起来。林升不再焦虑自己不受控制的移动，而是全身心投入了游乐园的游玩。他见证烧死他的大火被掐灭在苗头，他见证晃晃悠悠的建筑完美落在他们身后。所有灾难都追不上他们，游乐园的一整天，幸福、充实，好像千千万万个必将度过的昨日。

当摩天轮座舱升到顶端，烟花成为终曲最绚丽的伴奏。林升看到摩天轮在片刻间化作废墟，和小光似乎早有预料的提前离开。那一刻，林升读不懂小光眼中的情绪，他不知道青年最后表现出来的，是怜悯。

在座舱内跌跌滚滚，摩天轮的毁灭总要有个过程。林升就在各种碰撞中，各种嘈杂中，感受被重物压身的窒息，感受一点一滴到来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