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向烛到青云观时,天色尚早。灯会在即,观里行人来来往往,他沿着青石路向前走,绕过香火旺盛的前殿,来到一处偏殿。
彼时洒扫弟子正在其间收拾,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头,当即愣在原地。
此处偏殿向来只有观内弟子会来,可他从未在青云观看见过怎么好看的人。
直到那少年越过他径直走进殿内,弟子才回神,他反应过来叫住对方,“等等,这位香客,此处是偏殿并不对外开放。”
作为青云城的大观,青云观主要供奉灯神娘娘和与其相关的各路神仙。此处偏殿原本也供奉了一位仙子,后来却不知为何渐渐没了香客,殿内寥落,上一任观主便下令将此地划作后殿,用以置放观内一些物资。
“我不是香客,我来制灯的。”
温向烛笑了一下,边回话边走进殿内,用目光寻找着自己要的东西,耳边红绳晃晃悠悠。
洒扫弟子突然想起什么,试探问:“是观主的朋友吗?”
青云观每年都会制作祭祀花灯,其中主祭的三盏文鳐骨灯需要绘制阵法,往年都是观主亲自动手。今年观主却破天荒让弟子们把材料放在偏殿,并嘱咐会有其他人来制灯。
观主原话:“今年的灯交由老道的朋友来做即可,你们若是看到长相俊秀的修士来此,放行就是。”
现在看来,何止俊秀……
找到制灯的材料,温向烛掐诀通通搬到殿门口,背着光站在门口,闻言心情甚好“嗯”了一声。
“那此处就交给道友了。”洒扫弟子再次忍不住愣神片刻,又立马反应过来正色道,说完便步履匆匆离开了。
在那少年看不见的地方,年轻弟子尴尬扶额。
对不住了祖师,他给观里丢人了……
注视着那道步履匆匆逐渐走远的身影,温向烛往门前一坐,背靠着门板笑起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淡淡的戏弄之色。
笑声起起落落,连带着手中的刻刀都跟着颤抖。
……
方觉夏走出如意阁的时候,春日的晴光照在身上,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抬脚朝青云观走去。
酉时放饭,她现在过去刚刚好。
急着去睡觉:【青云观的饭,要吗?】
秦峭:【不用了……】
在灵讯上给秦峭传过去一条消息,方觉夏侧身再次躲过一只迎面撞上来的灯和跟在它身后嘻嘻哈哈的一群小孩子。
蝴蝶灯,做得不错,生动形象。
青云城的灯会和她记忆的灯会像又不像,至少她记忆里的灯不会到处乱跑。
这座城底蕴深厚,历史悠久,住在城中的能人异士也多。这些在地上跑、水里游、天上飞的灯就是城中器师的杰作。
走走停停,方觉夏终于到了青云观门口。
抬头看了眼天色,距离开饭还有段时间,方觉夏干脆跟着人群走进观内。香客来来往往,她懒洋洋跟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们点香、绕殿、叩首祭拜和上香。
及至燃着火星的细香插入案前香炉,袅袅青烟升起,氤氲开来,模糊了眼前神像眉眼。
仔细观察着殿中的灯神娘娘像,方觉夏心底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这边,从偏殿跑出来后,洒扫弟子便来到前殿看顾。此刻,注意到一道手上无香、抬头立于殿中的背影,误以为这位香客没有领到殿外发的香,急忙抽了香走上前去。
“这位香客,您的香。”
听到这句话,方觉夏懒懒回头,只见一位拿着香的观内弟子向自己奔来,瞥见他手里的细香,她忽地轻笑一声。
大殿、青烟、神像和细香在这声笑里全都混混沌沌融在一起。
洒扫弟子来到少年人跟前,站住,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
“小道长,回神。”
那张脸突然凑到眼前,把出神的洒扫弟子吓得立马反应过来,耳尖一红跳起来后退了两步。
方觉夏见状愣了一下,随后又马上笑开来,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很好看吗?”语气里还带着明显的疑惑。
洒扫弟子闻言更加不好意思,却还是诚实点点头,点到一半又回过神开口掩饰,“咳咳咳,您的香。”
方觉夏笑得更欢了,心下惋惜轻叹:自己这张脸要是斗法时能起这个效果就好了。
“谢了,我不上香。”
随意挥挥手,她转身离开,衣摆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弧。
洒扫弟子僵在原地,看着方觉夏的背影彻底消失。
半晌,他哀嚎一声,捂着脸原地蹲下。
对不起祖师,他又给观里丢人了……
方觉夏离开前殿之后又走了一段路,最后停在一棵长势喜人、高大挺拔的月桂之前。
这棵树生长在靠墙的位置,有一半的枝干早就伸到墙的另一边。
仰头静静看着一树葱茏,方觉夏蓦地想起自己记忆中的那棵树。
念头一动,原先还在树下的人脚下一动,三下五除二翻身爬上树。
爬到树干之上,正准备找个舒服发地方靠着睡一觉,她的余光却注意到墙另一边的偏殿。
更准确来说,是察觉到那里淡淡的灵力波动。
方觉夏顿住,轻轻挑眉,当即手脚并用悄悄移到已经伸入偏殿的枝干上。敛声屏息,干脆利落从树上跳下来,她随手弹开自己身上的叶片,抬头朝殿门口看去。
“此处不开放,上香前殿出门左转。”偏殿前的年轻人语气冷淡,一句话说完连眼都不抬一下。
方觉夏却停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