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那人侧着身子,坐在光线最好的位置。
他的头轻轻抵着殿门,眼尾略微上挑,一只手固定住白骨做的灯架,另一只手提着刻刀在骨面上走走停停,俨然在刻录阵法。光线穿过少年人耳边的山鬼花钱,红线愈发红,清晰的阴影被投射到瓷白修长的脖颈上。
这是……温向烛?
方觉夏微微挑眉,大感新奇,在原地换了个姿势接着看。
他眉眼本就生得秾艳,此刻那种艳丽却被光给模糊削淡,再加上少年人青涩未退,五官线条仍带着几分柔和,整个人莫名显得有些干净无害。
于方觉夏而言,这副模样倒是新奇。
不过,眼下垂首制灯的人眉眼间已经浮上一层不耐烦了。
“我很好看吗?”
温向烛抬头看过去,带着嘲讽的话刚出口就愣在原地。
面前站在墙角树下的人不是方觉夏又能是谁?
她怎么在这?
显然,现在也不是撕破脸的好时候。
一时间,他原本准备好的阴阳怪气之言突然说不出口了。花了几息调整过来,温向烛转了转手里的刻刀,扬起一个假笑,疑惑道:“方道友怎么在这?”
被抓包的方觉夏也不尴尬,她扫视一圈,眼尖注意到殿内香案上的签筒,当即开口:“我来求签。”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那个签筒的温向烛:“……”
呵,求签不去前殿来被封禁的偏殿?
方觉夏不管他,说完就往殿内走,目标明确,直奔签筒。
顶着门口温向烛似笑非笑的目光,她一脸从容,不紧不慢拿起签筒,站在原地对着偏殿里已经落了些许灰尘的陈旧神像摇出一签。
一声轻响,木签落案,扬起浅浅灰尘。
捡起落在案上的木签,方觉夏毫不犹豫转到签文那一面。
下下签。
她面无表情把签转回去。
“方道友还信这个?”没等方觉夏说什么,温向烛不带什么感情的声音先响起,似乎也看到了这支签文。
言下之意不过是:修行之人,与天争命,也敢信天。
一句话道尽讽刺之意。
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方觉夏把手里的签扔回签筒,慢悠悠走到门口,挨着温向烛坐下。
温向烛不明所以,靠着门饶有兴趣注视她动作。
拿着签筒对着光仔细看了半晌,方觉夏伸手直接在签筒之中挑拣起来。没一会儿,她从里面拿出一支签。
下一刻,签筒被方觉夏抛进温向烛怀里,她手里的那支签则直直朝着温向烛面门射过去。
“铛——”
温向烛微微偏头躲开,木签擦着鼻尖过去,最终落在手边的门扉上。那一支签文也落入他眼中。
上上签。
“信啊。”方觉夏注视着那支签,笑了一下,很随意。
她直起身来,走之前还顺手拍了拍温向烛的肩,“举头三尺有神明,多好的签啊。”
外头的光大多落不进偏殿,陈旧的神像半隐在阴影中,慈眉善目,笑看殿前两人。
此时此刻,酉时的钟声正好响起。
眉眼间闪过几分愉悦,方觉夏又笑笑,身形一动,转身离去。
静静注视着对方离去,半晌,把手边的木签从门上拔下来扔进签筒里,温向烛嗤笑一声,“你信个鬼。”
黄昏终至,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此刻,神像完全落入暗色中,仍旧微笑。
……
在食坊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抢到五个饼,方觉夏又冒着被打出来的风险,在食坊弟子的死亡凝视中拿了一盘菜。
坐在自己抢到的空位上把菜吃完,她叼着饼往外走。
青云观今日人多得要死,此刻观内基本被挤满了,方觉夏被挤得差点把嘴里的饼给弄掉。
苦着脸拨开挡住自己的人,方觉夏若有所感,抬头望过去。
熙熙攘攘的人海之中,在她的正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位白衣修士,少年人耳边缀着方觉夏熟悉的红绳,面容却平平无奇,俨然是她之前在素天际水见到的那副面孔。
这不是温向烛吗?
他要干什么,方觉夏下意识皱了下眉。
那少年见了她却笑起来,昏黄天色之下,灯火陆陆续续亮起,一股久违的森然鬼感再次出现在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再眨眼,行人往来,那人却早已不见身影。
方觉夏又愣了一下。
片刻之后,她后知后觉,心里微微咯噔一声:现在装作震惊一下还来得及吗?
方觉夏默默又咬了一口饼。
啧!
所以,自己就是素天际水里和他互坑的那个人这件事算是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