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林辰终于放下手机,猛地抬头瞪着他,脸色涨得通红,“邹青,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今天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小辰,稍安勿躁。”张铭连忙回头安抚了林辰一句,随即又转头看向宋御舟,语气稍稍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带着逼迫,“宋总,您看,邹青这态度,根本就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您是冷轩的负责人,这事您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们冷轩的规矩,刚才已经说过了。”宋御舟终于抬眼,眼底的冷意骤然翻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邹青的单子,他自己说了算。至于损失,你们没有任何合同依据,所谓的违约金,纯属无稽之谈。”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桌上的法务联系方式,一字一句道:“如果你们非要纠缠,我现在就让法务过来,咱们好好算算,你们上门寻衅、诋毁冷轩艺人,该承担什么责任。”
张铭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气势顿时弱了半截。他显然没料到宋御舟会这么强硬,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僵在原地,眼神躲闪。
而角落里的邹青,早已重新垂下了眼。
张铭那些狂妄的叫嚣,林辰那些幼稚的怒火,终究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他坐在那里,耳畔是那人喋喋不休的妄言,心底却莫名飘回了录音棚——那扇落地窗后,暖黄的灯光下,那个唱着和声的身影,是不是还在看着空荡荡的香樟树下?
夜色渐浓,附近的公寓楼里,只有闻裴书房的灯还亮着一盏冷白的光。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时,他没应洛川和沈一的晚饭邀约,只找了个“还有工作要处理”的借口推脱。
推开公寓门,玄关的感应灯缓缓亮起,映出一室清冷的空旷。这栋公寓他住了两年,装修简约得近乎寡淡,没有太多生活气息,平日里大多只是用来落脚、赶工,从来没有招待过外人。
他脱下浅灰色针织衫,随手搭在玄关的沙发上,只穿着一件白色打底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却带着几分薄茧的手腕。没有开灯,凭着熟悉的动线走到书房,指尖按下电脑主机的开关,屏幕瞬间亮起的光,刺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鼠标划过桌面,没有点开那些待处理的MV脚本,也没有翻看团队的工作群消息,指尖停顿了几秒,终究是点开了那个被深埋在浏览器收藏夹最底层的链接。
链接很古老,域名带着几分年代感,是一个早已没落的匿名音乐交流论坛——这是三年前,他偶然发现的地方,也是他唯一能和“渡”产生交集的地方。
页面加载得有些缓慢,泛黄的界面的跳出,带着几分时光的陈旧感。他熟练地输入一串记了三年、从未遗忘的账号密码,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登录成功的弹窗弹出,页面跳转到个人私信界面。
收件箱里空荡荡的,只有三年前他发来的几条信息,全都石沉大海,没有一句回复。发件箱里,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藏着愧疚的忏悔,那些无人诉说的心事,终究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的目光落在收件人那一栏,指尖缓缓敲击,打出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匿名ID——渡。
这个ID,是他穷尽三年,都想追上的影子。
三年前,他深陷年少的暴戾与偏执,浑身是刺,伤人伤己,是那个叫“渡”的匿名音乐人,凭着一首首清冷又治愈的纯音乐,一点点拉着他走出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他不知道“渡”是谁,不知道性别,不知道年龄,只知道那旋律里的孤寂与隐忍,和他心底的荒芜,有着惊人的契合。
后来,他幡然醒悟,想要道谢,想要道歉,想要告诉他,自己终于慢慢变成了一个温和的人,可这个ID,却突然沉寂了,再也没有发布过任何作品,再也没有回复过他的任何一条私信。
直到付辞找他约歌,他听到了那首《晚潮》的Demo,听到了那段编曲里的旋律碎片——那是只有“渡”才会用的和弦走向,是只有“渡”才会藏在旋律里的隐晦情绪。
而那首Demo的编曲者,落款是邹青。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藏了三年的执念,也让他那些尘封的愧疚与牵挂,瞬间汹涌而来。他越来越确定,邹青就是渡,就是那个当年拉了他一把,却又悄然消失的人。
录音棚里那道窗外的白色身影,匆匆离去的背影,付辞那句“他回公司处理事了”,还有年少时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在脑海里交织盘旋。
指尖落在输入框里,他停顿了很久,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想说的话有太多,想问的问题有太多。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当年为什么突然消失,想问他是不是早就认出了自己,想问他今天匆匆离去,是不是受了委屈。
可到最后,所有的长篇大论,都变成了一句最简单、最小心翼翼的话语。
【闻裴的匿名ID】:今晚风很大,你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吗?
敲击发送的那一刻,他的指尖猛地一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屏幕上的私信的发送成功的标识缓缓亮起,那一行单薄的文字,在空荡荡的对话框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书房里只剩下电脑主机轻微的运转声,还有窗外晚风刮过窗户的“呜呜”声。
他知道,大概率还是不会有回复。
就像三年前那样,他抱着满心的期许发送私信,最后只等到一场无声的沉寂。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焦躁不安,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满心失落。
他知道,他终于找到了他。
哪怕隔着一层匿名的屏障,哪怕隔着三年的时光距离,哪怕他此刻还不能坦然地告诉他,自己就是当年那个被他救赎的、浑身是刺的少年。
他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那行发送出去的文字上,眼底的温和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执念与温柔。
晚风还在吹,夜色还很长。
他愿意等。
等一句回复,等一次坦诚,等一个机会,对那个叫渡,也叫邹青的人,说一句迟到了三年的——谢谢你。
宋御舟办公室的气压低得近乎凝固,暖黄的灯光落在张铭涨红的脸上,衬得他那番强词夺理的辩驳愈发可笑。
他还在对着宋御舟喋喋不休,手指几乎要指到办公桌的桌面,语气里的逼迫褪去几分,多了些强撑的狼狈:“宋总,您不能这么偏袒邹青!我们小辰耽误的发行进度、损失的商业代言,这笔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么他接歌,要么我们就找媒体曝光,让大家都看看冷轩工作室是怎么仗着有点实力就欺压后辈的!”
夏觉深眉头拧得死紧,指尖攥着西装袖口,正要开口驳斥他这番颠倒黑白的鬼话,身旁角落里的邹青,却缓缓动了。
邹青依旧坐在单人沙发上,白色卫衣的衣角垂落,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他垂着的长睫骤然掀起,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淡漠,目光越过张铭那张唾沫横飞的脸,直直落在沙发上早已坐立难安的林辰身上。
那目光太凉,太利,像是能穿透他精心伪装的流量外壳,看清他骨子里的浮躁与不堪。林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死死抠着手机壳,心里莫名升起一阵慌乱——他总觉得,邹青像是知道些什么。
“你说完了?”
邹青的声音很轻,沙哑却清晰,一字一句,精准地压过了张铭的叫嚣。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
张铭愣了一下,随即又拔高声音,满脸鄙夷:“怎么?被我说中了心思,想插嘴反驳?我告诉你邹青,没用的——”
“我不想反驳你。”邹青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只是不想再听你在这里,说着这些自欺欺人的废话。”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依旧放在膝盖上,指尖却轻轻蜷起,那些被他刻意尘封、本不想提及的龌龊,此刻尽数脱口而出,没有丝毫避讳。
“你口中那位‘年少成名、前途无量’的林辰,三年前出道时,单曲《晚风叙》是买的地下音乐人的初稿,改了两句歌词就当成自己的原创发行,被原作者找上门,是你花钱压下的舆论,逼着原作者签了封口协议。”
第一句话落下,张铭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林辰更是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恐:“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邹青连理都没理他,目光依旧淡漠,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去年上半年,你为了让他拿到某个综艺的常驻名额,暗中买水军抹黑同期竞争对手,伪造对方耍大牌的聊天记录,导致那位艺人被网暴退圈;还有上个月,你找我约歌,不是真的看中我的编曲能力,是听说我这边有未公开的Demo,想拿到手后改一改,当成林辰的原创,转头再反过来告我抄袭,坐收渔利。”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浑身发抖的张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嗤笑:“还有你所谓的‘百万损失’,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林辰的单曲发行计划,早在一周前就因为他私下聚众违规,被平台临时叫停,跟我拒接邀约,没有半毛钱关系。”
每说一句,张铭的气势就弱一分,到最后,他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这些事,都是他做得极为隐秘的龌龊,从头到尾,只有他和林辰两个人知道,邹青怎么会……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张铭的声音颤抖,眼神里满是恐惧与难以置信。
邹青缓缓靠回沙发,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只留下一句冰冷的结语:“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那些你压下的舆论,那些你伤害过的人,那些你藏在流量光环下的龌龊,只要我想,随时都能摆在台面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们的真面目。”
他说的是实话。
身为“渡”的那些年,他常年混迹在地下音乐圈,见过太多这样的龌龊交易,也听过太多关于林辰的流言蜚语。起初他懒得理会,可如今,这两个人找上门来,肆意诋毁他的职业操守,逼迫他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他便没了那份隐忍的必要。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御舟指尖轻叩桌面,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抬眼看向瘫在墙上的张铭,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你还觉得,是我们冷轩欺压后辈,是邹青摆架子吗?”
张铭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他看着邹青那张淡漠的脸,又看着宋御舟眼底的威压,终于明白,自己今天是踢到了铁板——他们不仅没能逼邹青接歌,反而可能把自己和林辰,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辰更是吓得浑身冰凉,再也没了方才的戾气,他猛地站起身,拉着张铭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张哥,我们、我们快走……我不要他写歌了,我们快走……”
一室余静,一语问及
办公室的门被林亦辰和张铭慌慌张张地撞开,又匆匆带上,“砰”的一声轻响,终于彻底驱散了满室的喧嚣与戾气。
空气中残留着张铭方才的焦躁气息,还有林亦辰身上过于浓烈的香水味,邹青微微蹙了蹙眉,缓缓靠回单人沙发深处,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尚未散尽的冷意。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些龌龊过往,耗尽的不是怒意,而是一份懒得纠缠的耐心。
“别跟那种人置气。”
宋御舟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他起身,从办公桌后的茶水柜里取出一瓶温水,递到邹青面前,神色褪去了方才对张铭的威压,多了几分长辈般的温和与体恤。
邹青抬头,接过温水,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弛了几分,低声道:“谢谢宋总。”
“他们就是仗着有点流量,肆无忌惮惯了。”宋御舟倚在办公桌边缘,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平淡,“你方才说得好,对付这种藏污纳垢的人,没必要隐忍,冷轩还护得住你。”
他看得清楚,邹青从来都不是懦弱可欺,只是太过珍视自己的作品,不愿被这些琐事打扰。方才那句句诛心的爆料,不是蓄意报复,只是正当防卫——是对那些诋毁、逼迫的最好回击。
邹青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间,稍稍抚平了方才说话时的沙哑。他摇了摇头,语气淡漠:“没置气,只是懒得再听他们废话。”
那些人的嚣张与龌龊,终究只是他人生里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掀不起太多波澜,更不值得他耗费太多情绪。
宋御舟看着他这副疏离淡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知道邹青性子偏冷,不喜张扬,平日里大多埋首在编曲室里,一门心思扑在音乐上,若非被逼到绝境,绝不会轻易撕破脸。
他顿了顿,话题缓缓转开,避开了那些糟心的纠葛,语气也愈发温和:“不说他们了,正好问问你,给Return Tide写的那首《归岸》,进度怎么样了? ”
《归岸》。
是他专门为Return Tide量身打造的单曲,也是他藏了太多心绪的一首作品——和弦走向是他惯用的风格,旋律里的隐晦情愫,是写给那个当年需要救赎,如今已然温润的少年。
这些日子,忙着打磨细节,又被林辰的邀约纠缠,进度确实稍稍慢了些。
邹青的指尖微微一顿,握着水瓶的力道轻了几分,抬眼看向宋御舟,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主编曲已经完成了八成,副歌的和声铺垫还在打磨,还有一段间奏的吉他旋律,我想再调整得更贴合他们的声线。”
他特意留意过Return Tide的嗓音——洛川的低沉有张力,沈一的慵懒带质感,而闻裴的清润,是最适配这首曲子的底色。那段间奏的温柔旋律,他本就是照着闻裴的和声质感,一点点推敲出来的。
“不急。”宋御舟闻言,轻轻颔首,眼底满是赞许,“你做音乐,我一向放心。不用赶工期,只求精益求精,符合你自己的标准就好。”
他从来不会逼迫邹青赶进度,因为他清楚,邹青对音乐的执念,比任何人都深。每一个音符,每一段和弦,他都要反复打磨,直到达到自己心中的完美。
“他们那边催得紧吗?”宋御舟又多问了一句,“我听说他们最近在赶MV脚本,这首歌是他们接下来的主打单曲,若是你这边需要配合,我可以跟他们的经纪人付辞沟通。”
邹青摇了摇头。
催得不算紧。
更何况,就算催得紧,他也不会敷衍。
更何况,这首歌的听众,从来都不是Return Tide的粉丝,只是那个会在录音棚里,悄悄隔着落地窗,看向他的人。
“不用。”邹青低声应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快得让人无从捕捉,“我这边下周就能交出终版Demo,不会耽误他们的后续行程。”
宋御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邹青向来言出必行,既然说了下周交出终版,就一定不会食言。
“那就好。”宋御舟笑了笑,“忙完这阵子,给你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休息,别一直泡在编曲室里。”
邹青“嗯”了一声,再次低头喝了一口温水。
室内重归寂静,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夜色的寒凉。邹青握着温热的水瓶,脑海里再次飘远——
不知道那个匿名论坛里,会不会有一条新的消息?
会不会不知道那个执着的人,会不会还在等他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