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青痊愈后的第五天,天刚亮透,闻裴就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麻衬衫放在了床头。
大病初愈的人还有点虚,脸色是那种淡淡的瓷白,睫毛比往常更显纤长,醒来时眼底还蒙着一层浅浅的惺忪。闻裴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的温度轻轻落在发丝上:“慢点起,今天要回公司一趟,宋御舟应该要跟我们说后续的行程。”
邹青轻轻颔首,伸手撑着床垫坐起身,动作还有点缓。这五天里,闻裴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他,煲汤喂药,擦身掖被,连他翻身的动静都能第一时间察觉,那份妥帖细致,让他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的气息。
收拾妥当,两人驱车赶往Return Tide的经纪公司。停车场里,早已停着沈一、洛川他们的车,林野抱着一袋刚买的早餐,远远就挥着手跑过来:“闻哥!邹青!你们可算来了!我买了豆浆油条,还是热的!”
沈一靠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温文尔雅的眉眼间带着笑意:“邹老师,看着气色好多了,要不要再歇两天?”
“没事了,谢谢。”邹青接过林野递来的热豆浆,指尖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洛川倚着车门,戴着黑色鸭舌帽,嘴上依旧是那副不耐的模样,却扫了眼邹青单薄的衬衫:“穿这么少?公司空调开得低,等会儿得多穿件外套。”
沈衍推了推细框眼镜,手里抱着画册,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
林野:“……”
一行人并肩走进写字楼,一路遇上的工作人员都笑着和他们打招呼,目光落在邹青身上时,满是关切。毕竟前段时间邹青高烧不退,连行程都全线暂停,整个公司都知晓这位看似清冷的少年,是闻裴放在心尖上的人。
会议室里,宋御舟早已等候多时。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行程表,见众人到齐,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先跟大家说个事,邹青刚痊愈,后续的通告我都往后推了半个月。”
话音刚落,林野就欢呼一声:“宋哥万岁!我正好想歇两天!”
宋御舟失笑,摆了摆手:“不止邹青,你们所有人都放一周带薪假。”
众人皆是一愣,洛川挑眉:“宋哥,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段时间大家连轴转,又是赶舞台又是跑通告,加上邹青生病,你们也都没休息好。”宋御舟把几份休假通知推到众人面前,“一周时间,好好放松,不用想着工作,养足精神再回来赶后续的行程。”
所有人都欣然应下,唯有闻裴的目光,悄悄落在了身边的邹青身上。
他知道邹青的住处很安静,安静到有些空旷。邹青性子清冷,不爱热闹,这一周假期,大概率只会一个人待在家里看书、发呆,连顿饭都未必会好好做。更何况,他刚痊愈,身子还虚,根本没人照看。
散会后,众人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场。沈一要回家陪长辈,洛川被朋友约着去钓鱼,林野拉着沈衍要去逛画展,一个个都有了安排。
“闻哥,邹青,你们俩打算去哪玩啊?”林野临走前,还不忘回头问一句。
闻裴伸手,自然地接过邹青手里的帆布包,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手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我带他回我那。”
邹青的身体微微一僵,抬头撞进闻裴深邃的眼眸里。那眼眸里没有往日的疏离,没有高中时期的暴戾,只有满满的温柔和珍视,像是在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他的指尖微蜷,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粉。
其他人皆是了然一笑,洛川嗤了一声,却扔过来一袋养胃的山药糕:“我妈做的,给邹青吃,养胃。”
沈一也叮嘱道:“邹青要是还有哪里不舒服,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送走众人,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闻裴牵着邹青的手,一步步往前走,阳光透过走廊的落地窗洒进来,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无法分割。
“会不会觉得麻烦?”闻裴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邹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我就是……不想你一个人待着。”
他怕邹青觉得束缚,怕邹青不习惯和别人同住,更怕自己这份汹涌的偏爱,会吓到这个刚从病痛里走出来的少年。
邹青摇摇头,抬起手,轻轻握住闻裴的手掌。他的手掌很小,微凉,却握得很用力:“不麻烦,我……很想跟你一起。”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这些年,他顶着“渡”的身份,独自熬过了无数个漫长的夜晚,独自承受着无人知晓的疲惫,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你不用一个人”。唯有闻裴,唯有这个曾深陷深渊、却被他渡出来的少年,始终把他放在心尖上,始终不愿让他孤身一人。
闻裴的心脏猛地一缩,眼底的温柔瞬间被动容取代。他反手握住邹青的手,指尖紧紧扣住,像是握住了自己毕生的救赎,声音沙哑却坚定:“好,以后,你都不用一个人。”
驱车返回闻裴家的路上,邹青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闻裴的家,他只来过一次,还是在他生病前,匆匆停留了片刻。那是一套宽敞明亮的公寓,没有过多繁琐的装饰,却干净整洁,处处都透着闻裴的气息——淡淡的雪松味,干净的木质家具,还有书架上摆满的书,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柜子,放着他偶尔落下的小物件。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地下车库。闻裴牵着邹青的手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时,指尖始终没有松开。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邹青忽然就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客厅的落地窗很大,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茶几上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书,正是他前几天落在闻裴公寓的那本。厨房里,还有他生病时,闻裴特意给他买的软质米糕,放在密封的罐子里,保存得很好。
“随便坐,不用拘谨。”闻裴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卧室,“我给你找件我的卫衣,你穿我的衣服,会舒服点。”
邹青坐在沙发上,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客厅。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安稳的气息,都透着闻裴的温柔。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书,指尖触到书页上残留的温度,忽然觉得,这份突如其来的陪伴,是他痊愈后,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没过多久,闻裴就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走了过来。卫衣很大,是闻裴的尺寸,穿在邹青身上,一定会显得格外娇小。
“去换上吧,卫生间在那边。”闻裴把卫衣递给他,眼底带着笑意,“我的衣服都很干净,你不用嫌弃。”
邹青接过卫衣,起身走进卫生间。
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宽大卫衣的自己,袖口长长的,遮住了大半只手掌,衣摆垂到大腿,浑身都裹着闻裴的气息,邹青的嘴角,忍不住又弯了起来。
他想起洛川跟他说过高中时期的闻裴,满身戾气,浑身是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眼神冰冷,动辄挥拳,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恶魔。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会卸下所有的锋芒,会把他护在羽翼之下,会让他住进自己的家里,会给他一份安稳的陪伴。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敲响,闻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温柔得不像话:“邹青,换好了吗?别着凉了,我给你煮了小米粥。”
邹青深吸一口气,抬手拉开卫生间的门。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宽大的灰色卫衣衬得他愈发清瘦,眼底的清冷褪去,只剩下浅淡的温柔。
闻裴站在门口,看着这样的邹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他伸手,轻轻抚平邹青卫衣的领口,语气认真:“邹青,这一周,我陪着你。我们不用去任何地方,就待在家里,看看书,煮煮饭,晒晒太阳。”
邹青抬头,撞进闻裴深邃的眼眸里。那眼眸里,有温柔,有珍视,有相守的决心,还有一份,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偏爱。
他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好。”
晚风透过落地窗飘进来,吹动了窗帘,带来了淡淡的雪松味。
厨房里,小米粥的清香渐渐弥漫开来。沙发上,两本书静静摆放着。阳台上,绿植在阳光下肆意生长。
这个午后,没有通告的忙碌,没有身份的枷锁,没有过往的阴霾。
只有两个少年,相依相伴,岁岁相依。
闻裴知道,他的深渊,是邹青渡的。而他的余生,就是要陪着这个少年,走过所有的风雨,守住所有的安稳,再也不让他,孤身一人。
小米粥的清香裹着淡淡的米油香,一点点漫满整个客厅。
白瓷碗里的小米粥熬得浓稠,米油浮在表面,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过来,暖得他指尖都泛起了浅粉。他拿起小勺,小口小口地舀着粥往嘴里送,清甜的米香在舌尖化开,比他自己独自煮的,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闻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支着下巴,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小口喝粥的模样,看着他偶尔蹙眉挑掉粥里几粒没煮烂的米,看着他吃完一口后,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眼神,心底那片长久以来的荒芜之地,像是被这碗温热的小米粥,被这个清瘦的身影,一点点熨得平整柔软。
“怎么不吃?”邹青舀粥的手顿了顿,抬头撞进闻裴深邃的眼眸里,眼底带着一丝疑惑,“粥不好喝吗?”
“好喝。”闻裴回过神,连忙拿起小勺,却还是下意识地舀了一勺粥,吹凉后才递到邹青嘴边,“再吃一口,补补身子。”
邹青的耳尖微微泛红,没有躲闪,微微张口咬住小勺。清甜的米粥滑进喉咙,暖意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心底,连带着耳根的热度,都变得愈发明显。
坐在对面的闻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收回手,自己舀了一口粥,忽然觉得,这碗再普通不过的小米粥,竟然比他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粥喝完后,邹青主动起身,要收拾碗筷。“我来洗吧。”他抱着两个白瓷碗,语气带着一丝执拗,“你照顾了我五天,今天该我帮你做点事。”
闻裴想拒绝,可看着他眼底那份不肯妥协的认真,终究还是松了口。“慢点,别摔了。”他跟在邹青身后走进厨房,顺手打开了抽油烟机的小灯,“洗洁精在左手边的柜子里,少放一点,不伤手。”
厨房的空间不算大,两个人并肩站着,显得有些拥挤,却丝毫没有尴尬。邹青握着海绵,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碗壁,动作有些生疏,却格外认真。闻裴则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他握着海绵的手上——那双手很轻,很软,指尖还有点未完全消退的苍白,却曾经轻轻抚平过他的伤口,曾经渡他走出过深渊。
“闻裴,”邹青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流声衬得格外轻柔,“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经常一个人?”
水流声潺潺,厨房裡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闻裴握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几不可查地泛白。他不想骗邹青,却也不想让邹青知道他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那些肆意宣泄的戾气,那些无人知晓的绝望,那些浑身是伤的狼狈,都是他想亲手埋葬的过往。
沉默了几秒,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那时候爸妈忙着打理小院,没怎么有时间,我性子又叛逆,不愿意跟人亲近,就常常一个人。”
邹青擦碗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以后不会了。”
一句话,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闻裴的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他快步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邹青。手臂收紧,将那个清瘦的身影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发间淡淡的清香,还有自己卫衣上的雪松味。“嗯,以后不会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有你在,我再也不会一个人了。”
邹青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放下手里的海绵,反手轻轻抱住闻裴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那心跳声,沉稳而坚定,像是在向他许诺,像是在告诉他,往后余生,风雨同舟,岁岁相依。
他不用再顶着“渡”的身份,独自熬过漫长的夜晚;不用再小心翼翼地伪装自己,独自承受所有的疲惫;不用再看着闻裴孤身一人,独自舔舐过往的伤口。
往后,他们都有彼此。
洗完碗后,夕阳已经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地温柔。
闻裴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却没有打开工作界面,只是点开了一部小众的文艺片。“要不要看电影?”他看向邹青,语气温柔,“这部片子很舒缓,不会累。”
“好。”邹青点点头,挨着闻裴坐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两个人靠得很近,手臂贴着手臂,体温相互传递。电影的节奏很慢,画面很温柔,讲的是两个少年相互陪伴,彼此救赎的故事。
看到一半时,邹青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大病初愈的身子还很虚,加上中午喝了粥,又帮着洗了碗,疲惫感一点点袭来。他下意识地往闻裴身边靠了靠,脑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闻裴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少年,长长的睫毛垂着,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只剩下浅淡的安稳。发丝轻轻贴在他的脖颈处,带着淡淡的清香,让他浑身的棱角,都变得愈发柔和。
他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搂住邹青的腰,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然后,他伸手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薄毯子,轻轻盖在邹青的身上,避免他着凉。
电影还在缓缓播放,画面里的少年们相视而笑,语气里满是温柔。闻裴却没有再看屏幕,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身边的邹青身上。
他想起那些年的遗憾——没有早点握住邹青的手;遗憾那些年让他独自承受了太多。
但还好,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