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婉晴开始了她作为“紫禁城背景板”的新生活。这比“自我降频”更需要意志力,那是一种对“自我”的彻底放逐。
指令-反馈模式启动:
当内务府堪舆图再次送到她手上时,她不再试图理解上面的山川脉络,也不再关心任何“对不上”的地方。她严格按照收到的上一版校勘记录(通常是四爷书房批注后退回的),用最工整的字迹,将新的图册与旧记录进行点对点的、毫无变通的核对。发现变化(无论多微小)就标记,没有变化就留白。绝不添加任何一句备注、疑问或个人观察。交上去的成果,冰冷、精确、枯燥得像一份机器生成的校对报告。
八福晋再来时,她呈上的文献整理稿,变成了纯粹的“誊抄汇编”。按照时间、出处、主题进行最粗浅的分类,然后一字不差地抄录。遇到矛盾或费解之处,她视若无睹,仿佛那些文字只是需要被搬运的符号,本身并无意义。八福晋翻阅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温婉的笑容淡了些许。
至于太子的古画,她的记录彻底变成了“物理检测报告”。尺寸、材质、裂痕长度、晕渍形状描述、裱褙层数……全是客观数据。画面内容?除了最基本的主体物名称(山、石、树、屋),不做任何描述性词汇。意境?笔法?传承?那是什么?她不知道。
三板斧应对流程优化:
她将“奴婢愚钝不知”、“奴婢只懂照做”、“惶恐请罪”这三句话,结合眼神(茫然、畏惧、闪烁)、肢体(微微缩肩、低头、必要时恰到好处的轻颤)和语气(迟疑、微弱、带着哭腔),练成了一套条件反射般的组合技。
德妃偶尔问起她差事是否吃力,她立刻垂下眼,声音细若蚊蚋:“回娘娘,奴婢愚笨,只会按部就班地做,不敢言吃力,只怕做得不好,让娘娘费心。” 姿态恭顺到近乎卑微。
苏培盛来取东西时,若多问一句“格格近日可有所得?”,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羞愧,手指绞着衣角:“苏公公取笑了……奴婢……奴婢只是照着旧稿核对,能有什么所得?但求不出错漏便是万幸了。” 完美堵死任何深入话题的可能。
她甚至开始在完成“差事”之外,刻意增加自己在德妃宫中“透明背景”的浓度。当值时不主动靠近任何核心区域,只在外围做些擦拭、整理书册(仅限于摆放整齐,绝不翻看内容)、照看盆栽(只浇水,不修剪)等毫无技术含量且不接触任何信息的工作。脚步放轻,呼吸放缓,连存在感都收敛得如同墙角阴影。
自我放逐的代价:
这种极致的“去人格化”带来了表面的安全,却也伴随着深切的窒息感。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生锈。那些曾经鲜活跳跃的思绪、天马行空的联想、对世界的好奇与探究欲,被强行锁进最深层的黑暗里,覆盖上厚厚的尘埃。有时在极度寂静的深夜,她会从一片空白的睡梦中惊醒,惶然四顾,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想不起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只觉得灵魂仿佛被抽离,只剩一具麻木执行指令的躯壳。
食欲进一步减退,睡眠变得浅而易醒。偶尔对着铜盆里模糊的倒影,她会看到一张苍白、沉寂、眼中再无灵光的脸。那是钮钴禄·婉晴,一个合格的、无害的、即将彻底融入宫廷背景的宫女。而戚婉晴……那个熬夜赶稿、脑洞大开、在CP展上为爱发电的同人画手,似乎正在这具身体里慢慢死去。
她开始害怕照镜子,也害怕任何能引发“自我”意识的事物。唯有在重复的、机械的绣花和数佛珠中,才能获得一丝麻木的平静。
然而,皇宫从来不是一个允许人彻底“隐身”的地方。尤其是当你身上还残留着几位皇子若有若无的“标记”时。
这天下午,她正在廊下擦拭一架并无多少灰尘的紫檀木插屏,尽量让自己与屏风上的花鸟融为一体。
一个略显轻浮油滑,却又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不远处响起:
“哟,这不是德妃娘娘跟前那位……识文断字的婉晴姑娘吗?怎么在这儿做这些粗活?”
戚婉晴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手中软布差点掉落。她迅速转身,垂首,屈膝,动作流畅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小心翼翼:“奴婢给太子爷请安。”
太子胤礽不知何时踱步到了近前,身后跟着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何玉柱。他今日穿着常服,但料子华贵,手里把玩着一把玉骨扇,脸上带着惯有的、看似随和实则居高临下的笑容,目光在戚婉晴低垂的脸上扫过。
“起吧。” 胤礽随意地抬了抬手,踱近两步,目光似乎饶有兴致地扫过她刚才擦拭的插屏,又落回她身上,“前儿送去的画,你可都‘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