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婉晴觉得自己快被撕裂了。
一边是被迫启动的、濒临崩溃的“深度冻结”协议，像个生锈的阀门，死死卡住她沸腾的思绪。另一边，是外界信息如同烧红的铁水，不管不顾地浇铸下来，烫得她灵魂都在抽搐。
妙峰山。新旧地图。山势沟壑。
这些词在她大脑里尖叫、冲撞，试图与“矿冶”、“前朝”、“秘密”之类的危险碎片焊接在一起，拼凑出某个让她魂飞魄散的恐怖图景。
不！不能想！
她抓起绣绷，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针。一针，两针……丝线在细绢上歪歪扭扭地爬行，绣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需要这个动作，这个重复的、消耗性的动作，来占据她的肢体，麻痹她的神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开始在心中疯狂默诵《心经》，试图用经文的力量覆盖那些该死的联想。但今天的经文似乎失灵了，“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后面，自动跳接的竟然是“山不异矿，矿不异山”……
“啊——！” 她在心里无声地尖叫，猛地将绣绷摁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大口喘着气。
不行，绣花不够。佛经不够。
她颤抖着手，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匣，里面是德妃前些日子赏下来、让她帮忙分拣的杂色米珠。她抓起一把，倒在桌上，然后开始一颗、一颗、一颗地数。触感冰凉圆润，大小不一，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分辨。这是个好方法。
“一、二、三……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她全部精神都贯注在指尖的触感和数字的累积上，世界被压缩成眼前这一小堆五彩斑斓的珠子。那些地图、矿坑、皇子们的脸……渐渐模糊、褪色、被挤到意识的最边缘。
数到第五百多颗时，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指尖不再颤抖。很好，继续。她是个数珠子的机器，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指尖的这颗珠子，和下一个数字。
“六百七十三、六百七十四……”
敲门声就在这时突兀地响起。
不轻不重，三下。在寂静的黄昏里，清晰得刺耳。
戚婉晴的动作僵住了，指尖的珠子滚落桌面，在寂静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这个时辰，谁会来？含翠？苏培盛？还是……
她强迫自己慢慢抬起头，用干涩的声音问：“谁？”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是一个温和、清越，带着些许书卷气的男声，不高，却仿佛能穿透门板：
“婉晴姑娘在吗？我是胤禩。”
八爷！
戚婉晴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了！八爷！他怎么会亲自来？来她这个偏僻的下人房外？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当头浇下，让她四肢百骸一片冰冷。但与此同时，那被强行压抑的、属于现代灵魂的理智残片，却在尖叫：不能慌！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八爷亲自来，必有缘故！而且，他自报家门“胤禩”，而非“八阿哥”，这本身就透着一种刻意拉近距离的……诡异。
她手忙脚乱地将桌上散落的米珠胡乱扫进匣子，塞回床底，又快速理了理鬓发和衣襟（虽然并没什么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定格在“受宠若惊的惶恐”和“一贯的木讷迟钝”之间。
然后，她上前，拉开了门。
门外，八阿哥胤禩独自一人站着，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清雅。昏黄的暮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手里甚至还提着一个不大的、朴素的竹制食盒。
见到戚婉晴开门，他笑容加深了些，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路过：“叨扰姑娘了。前几日福晋回去说起，姑娘帮她整理书稿，甚是辛劳，还受了些惊吓。我寻思着，姑娘到底是帮了我的忙，心里过意不去。正好今日得了些御膳房新制的桂花酥酪，清甜不腻，想着姑娘或许喜欢，便顺路带了些过来。”
他的理由听起来天衣无缝，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配上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几乎能让任何人卸下心防。
但戚婉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顺路？德妃的宫苑和八阿哥的居所，可一点都不顺路！而且，他一个皇子，亲自给一个小宫女送点心？就算是酬劳，也大可让太监送来。如此纡尊降贵，亲自前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头埋得低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奴婢给八爷请安！八爷折煞奴婢了！奴婢……奴婢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怎能当得起八爷亲自……还有赏赐……奴婢……奴婢万万不敢受！请……请八爷收回！” 她将惶恐和推拒表现得淋漓尽致，身体伏在地上，几乎要缩成一团。
胤禩似乎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快起来。不过是一点吃食，不值什么。你且起来说话，这样跪着，倒让我于心不安了。”
戚婉晴不敢违逆，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却依旧垂着头，不敢看他，双手死死揪着衣摆，指尖泛白。
胤禩将食盒轻轻放在门边一个小石墩上，并未强行递给她，反而像是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她这简陋的屋子，语气闲聊般道：“你这住处，倒是清静。比外面那些喧嚷地方，更适合读书静思。”
戚婉晴心里警铃响成了一片。读书？静思？他到底想说什么？
“奴婢……奴婢愚钝，不读书的……只是做些粗活……” 她小声嗫嚅。
胤禩笑了笑，不置可否，目光似乎在她桌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写满呆板记录的纸张上扫过，随即移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说起来，前几日十四弟来我那儿，还提起你呢。”
戚婉晴猛地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十四阿哥！他果然和八爷有联系！还提起了她！
“十四阿哥……提起奴婢？”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真实的惊惧。
“是啊，” 胤禩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趣事，“他说前几日在德妃娘娘那儿，随口问了你一句关于前朝矿冶的记载，倒把你吓得够呛。回来还跟我念叨，说德妃娘娘宫里那个小宫女，胆子忒小了些，倒是怪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