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戚婉晴只觉得荒谬和冰冷。她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胆小有趣”的玩意儿？

“奴婢……奴婢愚钝，没见过世面，冲撞了十四阿哥……” 她只能继续请罪。

“十四弟年轻跳脱，说话没个顾忌，你莫要放在心上。” 胤禩温言安慰，随即话锋似转非转，“不过，他倒是对京西一带的古迹旧闻颇为好奇。我恰好想起，你之前整理的那些水利笔记里，似乎零星提过前朝在京西有些小规模的工矿尝试？也不知十四弟后来可曾找到更详尽的记载。”

来了！终于切入“正题”了！

他是在试探！试探她是否对“京西工矿”有更多了解！或者，是在观察她听到这些关联信息时的反应！

戚婉晴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必须回答，必须立刻给出反应。大脑在疯狂运转，但出口的只能是排练过千百遍的“安全应答”。

她脸上露出更加深重的茫然和困惑，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努力回忆，又仿佛什么都想不起来：

“水……水利笔记？” 她迟疑地、不确定地重复，“奴婢……奴婢抄录的时候，只顾着看字……好像……好像是有提到开渠、筑坝……工矿？奴婢……奴婢不记得了……或许有？但奴婢真的没留意……那些字生僻，奴婢很多都不认识，只是照着描画……十四阿哥若想知道，该……该去查阅更正经的典籍才是，奴婢抄的那些，当不得真的……” 她完美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对工作内容毫无理解、只懂机械抄写的文盲，并再次强调自己材料的“不可靠”。

胤禩静静地听着，脸上温润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深邃了几分，落在她因为“竭力回忆”和“羞愧”而微微涨红的脸上，仿佛在审视一件精巧却难以看透的瓷器。

暮色渐浓，廊下的灯笼被依次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胤禩站在光晕边缘，一半面容清晰温雅，一半隐在渐深的阴影里。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戚婉晴心头莫名一紧。

“你说得对，那些零散笔记，确实当不得真。” 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赞许，“不过，你抄录得一丝不苟，已是难得。十四弟那边，我会劝他多读正经书，少在这些杂闻野史上费心。”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她，投向远处沉入暮色的宫殿飞檐，声音放得更缓，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意有所指：

“这宫里啊，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想得太多，反而不是什么好事。倒不如像姑娘这般，心无旁骛，只做好眼前事，来得清净安稳。你说是吗，婉晴姑娘？”

戚婉晴猛地抬头，对上胤禩转回来的视线。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在暮色灯光下，却幽深得不见底，里面清晰地映出她苍白惊惶的脸。

他知道了。

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她的伪装，或许……还有她极力隐藏的、那些危险的联想能力。

这句“心无旁骛，只做好眼前事”，是提醒？是警告？还是……某种冰冷的宣判？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胤禩却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感慨。他重新提起那个食盒，轻轻放到戚婉晴脚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疏离：“点心趁新鲜用。夜里风凉，姑娘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踏着渐浓的夜色，从容离去。天青色的衣袂拂过石阶，很快便消失在宫道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戚婉晴僵立在门口，脚边是那盒精致的桂花酥酪，身后是冰冷简陋的小屋，面前是吞噬一切的、深不见底的紫禁城黑夜。

八爷最后那个眼神，那句话，反复在她脑中回放。

“知道得太多，想得太多，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心无旁骛，只做好眼前事。”

他知道她在想。他知道她在怕。他甚至可能知道，她那些“愚钝”和“惶恐”之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那他送来这盒点心，亲自来说这番话，是为了什么？安抚？警告？还是……标记？

标记她这块“石头”，已经被注意到了，被放在了某个需要“心无旁骛”的位置上？

她缓缓蹲下身，抱起那个冰冷的食盒。盖子打开，清甜的桂花香混合着乳酪的气息飘散出来，在冰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令人作呕。

“呕……” 她猛地干呕了一声，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灵魂都被看穿、被放置在手术台上无情剖析的冰冷绝望。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块合格的背景板。可现在看来，在那些真正的棋手眼中，她的所有挣扎，所有伪装，或许都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她逃不掉了。

无论她怎么“降频”，怎么“自污”，怎么试图“隐身”，只要她还在这紫禁城里，只要她还和那几位皇子有着哪怕一丝一毫的联系，她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安全。

火山口上的石头，终究会落下。

或被岩浆吞噬，或……在坠落的过程中，粉身碎骨。

她抱着食盒，慢慢走回屋，关上门，将越来越浓的夜色隔绝在外。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听着自己空洞的心跳。

许久，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仿佛呓语般的呢喃，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认命：

“……妙峰山的图，明天就该送来了吧。”

这一次，语气里已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和挣扎，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