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果然下起了雨。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润湿了青石板和枯叶,很快便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敲打着瓦片,汇聚成线,顺着屋檐滴落,在廊下溅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花。
戚婉晴和小荷早已躲回了廊下。小荷被另一个相熟的宫女叫去帮忙熨烫衣物,院子里只剩下戚婉晴一个人。她没回自己那间小屋,只是倚着廊柱,看着灰蒙蒙的雨幕出神。
雨水冲刷着庭院里的石榴树,洗去了叶片上的尘土,那黯淡的绿色在雨中显得鲜活了些。墙角背阴处,悄悄滋生了一小片茸茸的青苔,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出淡淡的、带着土腥气的生机。
她看了一会儿雨,觉得有些口渴。酥酪的甜腻感确实还在舌尖萦绕,混合着炖豆腐淡淡的咸味,形成一种微妙的、并不舒服的余韵。
想喝水。
她转身去了德妃小厨房后面的茶水间。那里通常备着供低等宫女太监饮用的粗茶和开水。
刚走到茶水间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带着火气的斥责声:
“……眼皮子底下的事儿都办不好!这雨前龙井是娘娘指名要尝鲜的!你就拿这陈年旧叶糊弄?水还滚着就往下冲,你想烫死茶叶还是想败了娘娘的兴致?!”
是管茶水的李公公。声音尖利,带着明显的迁怒。
紧接着是“啪”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落在地,和一个年轻太监带着哭腔的告饶:“公公息怒!奴才……奴才不是有意的!奴才这就去重新烧水,换茶叶……”
“蠢东西!滚远点!看着你就来气!”李公公又是一声骂。
戚婉晴脚步顿住了。小荷提醒过,李公公今天心情不好。
她正犹豫是现在进去,还是等会儿再来,茶水间的门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小太监捂着半边脸,眼眶通红地冲了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慌忙低头说了句“对不住”,就匆匆跑进了雨里。
门帘晃动间,戚婉晴看到了里面的李公公。五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白净,此刻却阴沉着脸,正背着手,对着桌上一个打翻的茶盏和洒出的茶叶生闷气。
戚婉晴知道,这位李公公手艺不错,尤其在冲泡绿茶上有些心得,因此颇得德妃几分看重,但也养成了些脾气。今日不知是差事出了纰漏,还是别的由头挨了上头训斥,正没处发泄。
现在进去,无异于撞枪口。
她正要悄悄退开,李公公却已经瞥见了门口的人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杵在那儿作甚?要喝水自己倒!没长手吗?”
语气极冲。
戚婉晴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了。她垂下眼,脚步尽量放轻地走进去,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李公公。”然后走到靠墙的炉子边,拎起炉子上坐着的大铜壶。壶很沉,里面的水滚开着,冒着白汽。
她拿出一个粗瓷碗,小心地倒了大半碗开水。滚烫的水注入碗中,升起袅袅白雾。
李公公冷眼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没再说话,但脸色依旧难看,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茶叶和水渍,眉头皱得更紧。
戚婉晴端着烫手的碗,走到靠窗的条凳边,打算等水凉一些再喝。窗外的雨声更密了,敲打着窗纸,噗噗作响。
沉默在小小的茶水间里蔓延,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雨声。
李公公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怒气似乎转移了些,变成了某种烦躁的抱怨:“……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这雨天真真是晦气!连口顺当茶都喝不上!”
戚婉晴捧着碗,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没接话。她知道这不是对她说的,只是李公公需要个由头发泄。
果然,李公公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继续念叨,像是在对空气发牢骚:“……前头也是,送个东西都送不利索!阴雨天,路滑,就更该仔细着!毛手毛脚,打翻了食盒,还得劳动主子身边的人再跑一趟……尽添乱!”
送东西?打翻食盒?
戚婉晴捧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滚烫的碗壁透过粗瓷传来灼热的温度,烫着她的指尖,但她仿佛没有感觉到。
李公公没注意她细微的反应,或许注意到了也不在意。他正为今天一连串的不顺心恼火,尤其是刚才小太监的失误,让他又想起了早些时候的另一桩“晦气”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