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在戚婉晴的指尖机械重复的动作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那片朱红色的云纹终于织完了最后一针。它盘踞在灰褐底布的一角,色泽浓艳得突兀,边缘却因为丝线“性子不稳”而显得略微毛躁,不如预期中那般平整光滑。戚婉晴盯着它看了片刻,眼神空洞。然后,她像完成一桩不得不做的苦役,默默地将丝线剪断,用一把小铜熨斗,隔着湿布,小心地熨烫那片云纹。蒸汽氤氲升起,带着织物受热后特有的、微焦的气味。那红色在蒸汽下似乎略微收敛了些刺眼的光芒,却更添了几分沉郁。
“行了,收工吧!”管事嬷嬷尖利的声音划破了绣坊里沉闷的空气。
宫女们如蒙大赦,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开始收拾各自面前的织机和工具。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夹杂着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和低语。
戚婉晴动作迟缓地将工具归位,把织机盖上防尘的粗布。她站起身时,膝盖传来一阵酸麻,眼前也微微发黑,扶了一下织机才站稳。疲惫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比往日收工时更加沉重。
走出绣坊时,天色已是灰蓝,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重重叠叠,显得愈发森严。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里积攒的一丝暖意。她低着头,沿着熟悉的、渐渐昏暗的宫道往回走。脚步虚浮,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回去,躺下,睡觉。或许睡着了,那些鲜艳的红色、冰冷的警告、一闪而过的影子、突兀的提醒……就都消失了。
回到那间偏僻小屋,闩上门。屋里比她离开时更暗,也更冷。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摸索着用冷水胡乱擦了把脸,连晚饭也懒得去想——大概又是冷粥和咸菜,或者根本没有。胃里空荡荡的,却没有任何食欲。
她脱下外衣,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摸索着爬上那张硬板床,拉过那床带着霉味的粗布棉被,将自己紧紧裹住。被子很薄,根本不暖和,只能勉强阻隔一些夜间的寒气。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自我保护的虾米。
黑暗和寂静迅速将她吞没。
这一次,她没有数呼吸,也没有试图“想”什么。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麻木笼罩了她。像是所有的情绪和感知,都随着白日里最后一丝光亮,沉入了冰冷的潭底。她只是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直到眼睛酸涩,才慢慢合上。
睡意并不容易来临。身体的疲惫到了极致,意识却像是在深渊的边缘悬浮着,无法真正坠入安宁的睡眠。她能感觉到四肢百骸的酸痛,能感觉到被褥的粗糙,能听到窗外极其细微的风声,甚至能听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咚、咚、咚。
像某种沉闷的鼓点,敲在无边的寂静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片刻。就在她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即将滑向混沌的睡眠时——
“笃、笃笃。”
敲门声。
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克制,在寂静的深夜里响起。
不是昨夜窗户被撬的细微声响。是正正经经的、敲在门板上的声音。
戚婉晴的心脏猛地一缩,刚刚酝酿出的一点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寒意顺着脊椎倏然爬升,让她在冰冷的被褥里打了个剧烈的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