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婉晴低下头，将视线死死锁在眼前的织机上。朱红色的丝线缠绕在梭子里，颜色浓艳得近乎刺目。她记得昨天领到的丝线，是更沉稳些的暗红，用于勾勒莲花瓣的边缘。可今天这颜色……鲜亮得像血，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手指确实是僵的。指尖冰冷，触碰到光滑的丝线时，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滞涩的“咔”声。是因为早上那盆冷水，还是因为昨夜几乎凝冻的血液至今未能回暖？

（没关系。只是颜色。只是手指。织完这片云纹就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呼吸调匀。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绒毛和微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那道苍白光柱里狂乱舞动。她拿起梭子，手指穿过紧绷的经线，将鲜艳得过分的朱红色纬线小心地引入。动作有些迟缓，不如往日灵巧。线头穿过时，带起一丝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哐当——！”

远处，靠近门口的位置，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木架倒了，紧接着是线轴、梭子、布匹稀里哗啦散落一地的声音。

绣坊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管事嬷嬷尖利刺耳的呵斥：“作死的小蹄子！毛手毛脚！这上好的杭缎若是有半点污损，仔细你的皮！”

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戚婉晴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只是将下一根纬线引入得更慢、更稳。鲜艳的红色在灰褐色的底布上，一点一点地延伸，形成一片扭曲的、仿佛在燃烧的云纹轮廓。

（是云纹。红色的云纹。只是颜色亮了些。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那片红色在她眼中开始扩大，弥漫，渐渐与她昨夜“噩梦”中，那个黑影滑入窗户时，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交融……然后，又诡异地与刚才小宫女打翻的、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的药汁重叠……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是戚婉晴手中那枚小小的、光滑的骨制挑针，从她冰冷僵直的指间滑落，掉在织机下方的青砖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一小堆棉絮和线头里。

她盯着那枚静静躺着的挑针，看了两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手去捡。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骨针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绣坊那扇虚掩着的、通往后面晾晒小院的侧门边，有道影子极快地一闪而过。

不是管事嬷嬷那宽大厚重的深褐色袍子，也不是普通宫女们或青或蓝的衣衫。那影子很高，很挺拔，颜色……似乎是墨蓝，或者玄色？

她的动作顿住了。捡针的手停在半空，背脊微微弓起，像一只受惊的猫。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捕捉着空气中的任何细微声响。

侧门外的晾晒小院里，只有风吹过晾晒的布匹发出的、轻微的猎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

（是看错了。是阳光晃了眼。是风吹动了什么布幔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