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婉晴紧紧抱着木匣，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很久。夜风从门缝、窗缝钻进来，嘶嘶地响，像某种冰冷的蛇信。她浑身都在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一半是因为冷，另一半是因为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脑子里的念头杂乱地冲撞着，一会儿是月洞门边那清冷孤绝的影子，一会儿是绣坊侧门外模糊的视线，一会儿是刚才苏培盛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和递过来的木匣。最后，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睡觉。）

对，睡觉。睡着了，就不用想了。

她扶着门板，僵硬地站起身。腿脚已经冻得有些麻木。她抱着匣子，一步一步挪回床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极其暗淡的星光，她把木匣轻轻放在床角，离自己最远的位置。然后，她重新爬进冰冷的被窝，将自己紧紧裹住，蜷缩成一团。

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耳边只有自己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和心脏一下下擂鼓般的跳动。木匣就放在床角，沉默地存在着，像一个无法忽视的、冰冷的坐标。

（是药。四爷送的。）

（是治手僵的。他看见了。）

（苏培盛……亲自送来。）

（为什么是晚上？）

（为什么……要送？）

（接了。必须接。）

（明天……还要织云纹。红色的。好多红色的云纹……）

混乱的思绪像潮水一样涌来，退去，又涌来。疲惫到了极致，意识却异常清醒。那木匣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即便不看不碰，也像一块冰，不断散发着寒气。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灰白，但屋内依旧伸手不见五指。戚婉晴终于熬不住，眼皮沉重地合上。意识坠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得活着。活着……才能织完。）

“婉晴！婉晴！还不快起！要迟了！”

拍门声和管事宫女略显尖利的呼喊将戚婉晴从短暂而破碎的睡梦中猛地拽了出来。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心脏狂跳，眼前一阵发黑。昨晚的一切——红色的云纹、深夜的叩门、冰凉的木匣——瞬间冲回脑海，让她有一刹那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就来！”她嘶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

门外脚步声远去。晨光透过旧窗纸，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晕。戚婉晴第一时间扭头看向床角——

那只深色的木匣还在。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昏暗中轮廓分明。

不是梦。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快速起身，用昨夜剩下的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得皮肤一紧，也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穿衣时，手指依然有些僵硬，动作比平日更迟缓。

她尽量不去看那个木匣，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过去。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

收拾停当，她匆匆出门。走过桌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折返回去，拿起木匣。入手依旧冰凉。她犹豫了一瞬，走到屋里唯一一个破旧的矮柜前，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件半旧的衣物和一点针头线脑。她将木匣塞到最底下，用衣物盖好，然后用力合上抽屉。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暂时封存了。

她不再停留，拉开门，走入依然清冷的晨光中。

绣坊里的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压抑。宫女们各就各位，只有织机单调的声响和偶尔的低声交谈。戚婉晴在自己的织机前坐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丝线时，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都仔细着点！”管事嬷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惯有的严厉，“特别是你，婉晴，那片红云纹织得毛毛躁躁，今儿个可得上心了！再出错，仔细你的皮！”

戚婉晴低着头，轻声应“是”。她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或幸灾乐祸。她只当不知，拿起丝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织物上。

红色的丝线在指尖缠绕，颜色依旧刺眼。她小心翼翼地引线、穿梭，动作比平时更加缓慢，也更加用力，仿佛想通过这机械的重复，将脑海里所有杂乱的思绪都压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