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补……我怎么会想到这个？）
（现代……修复古画……织绣文物……有这种技术……）
（但这里是清朝……而且是在绣坊……我……）
脑子里那个冰冷的声音没有出现，只有她自己混乱的思绪在冲撞。刚才，看到那织坏的地方，一个模糊的概念突然跳了出来，等她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说出了口。
“挖补？”管事嬷嬷皱紧眉头，狐疑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戚婉晴喉咙发干，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解释：“回嬷嬷，就是……就是将织坏的那一小块，沿着经纬线，小心地拆掉，但不能伤及周围完好的部分。然后，用颜色、质地完全相同的丝线，按照原来的经纬走向，一根一根地补织回去。只要手艺精细，颜色匹配得当，补好的地方，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曾经在博物馆宣传片里看过的、关于古代织绣修复的零星知识，以及……某些现代高端仿织技术里的“无缝修补”概念。但在这里，在此时，说出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果然，她话音刚落，绣坊里就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连跪在地上的春桃和秋月都忘了哭，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
“胡说八道！”张嬷嬷第一个出声反驳，脸上带着明显的不信和斥责，“织好的料子，拆一块？还不伤周围？还要一根根补回去？丫头，你当这是绣花补丁呢？这是织锦！经纬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整幅料子就全毁了！而且颜色怎么可能配得一模一样？时间又这么紧，根本不可能！”
管事嬷嬷没说话，只是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戚婉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做过？”
戚婉晴心一沉，知道自己冲动了。她垂下眼，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没、没有……只是……以前在家时，听年老的绣娘提过一句，说是有这种取巧的法子，但极难，对眼力和手艺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她没再说下去。
“没做过就敢乱说！”管事嬷嬷厉声道，“你是嫌现在乱子不够大？！”
“奴婢不敢！”戚婉晴连忙低下头。
“嬷嬷！”春桃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膝行两步，抓住管事嬷嬷的裙角，哭求道，“嬷嬷！求您让婉晴姐姐试试吧！反正、反正这料子已经毁了，横竖是死罪，就让姐姐试试吧！求您了嬷嬷！万一、万一能成呢？！”她又转向戚婉晴，泪眼婆娑，“婉晴姐姐，求你，救救我，救救我们……”
秋月也反应过来，连连磕头：“求嬷嬷开恩，让婉晴试试吧！”
管事嬷嬷脸色铁青，看着脚下哭求的两人，又看看那幅毁掉的桌屏，再看看垂首不语的戚婉晴。绣坊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啜泣。
时间紧迫，后日就要交货。这桌屏毁了，她这个管事嬷嬷也难逃干系。常规的法子已经来不及。眼前这个叫婉晴的宫女，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手艺确实不错，最近更是得了四爷的“青眼”……或许……
她盯着戚婉晴，沉声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戚婉晴手指冰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哪有什么把握？那只是存在于她记忆碎片里的、一个模糊的概念。可眼下这情形……
（不能说没有把握……说了，春桃她们可能就完了。可如果说有把握……）
（如果失败……）
（不，必须试试。）
（四爷……他在看着我。他赐了药，让我“好好当差”。如果此刻退缩，如果见死不救，如果让这差事彻底办砸……）
一股寒意混杂着一种奇异的、被逼到绝路的孤注一掷，从心底升起。她抬起头，迎上管事嬷嬷审视的目光，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奴婢……愿尽力一试。但需颜色完全相同的丝线，要最好的，还需极细的勾针和镊子，光线也必须充足。另外……需要绝对安静，不能有任何人打扰。”
她说得极其具体，仿佛胸有成竹。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管事嬷嬷紧紧盯着她看了几息，那目光仿佛要将她里外看穿。终于，她重重哼了一声，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就让你试！”她转身，厉声吩咐，“张嬷嬷，立刻去丝线库，把所有同批次、同染缸的浅粉丝线都找来，一绺一绺比对，务必找到颜色最接近的！秋月，去把我房里那套最细的银针和镊子取来！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许出声，不许靠近这边！”
她又看向春桃和秋月，语气冰冷：“你们两个，就在这儿跪着！若是补好了，将功折罪，若是补不好……哼，数罪并罚！”
春桃和秋月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戚婉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她走到春桃的织机前，弯下腰，仔细审视着那块刺眼的暗红，手指虚悬在上方，仿佛在丈量、在计算。
绣坊里，重新响起了机杼声，但比之前更加压抑、沉闷。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投向那个站在织机前、微微弓着身的单薄身影。
阳光不知何时偏移，那片明亮的光斑从戚婉晴脚边移开，将她笼罩在一小片阴影里。只有她专注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出一种异样的苍白和沉静。
（挖补……）
（经纬……颜色……）
（不能出错。）
（一点都不能错。）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织坏的一角，感受到丝线粗糙的纹理，和其下细微的、不协调的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