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单调的循环键。
天不亮起床,用冰得刺骨的井水洗漱,匆匆咽下粗糙冷硬的早食。然后在管事嬷嬷锐利目光的注视下,踏入绣坊,在织机前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手指穿梭,红色丝线在她眼前不断延伸、缠绕,织出那些华丽繁复、浓艳到令人心悸的朱红云纹。
唯一不同的是,那两只白瓷小罐,被戚婉晴小心翼翼地收在织机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午间歇息和傍晚收工前,她会趁人不注意,快速用一点玉容散敷手。药膏清凉细腻,确实缓解了手指的僵硬和刺痛,也让那些被丝线勒出的红痕淡去些许。温脾丸每日一粒,用冷水送下,苦涩的味道过后,胃里能维持住一点微弱的暖意,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隐隐作痛、毫无食欲。
身体的疲累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像用一层薄冰封住了底下涌动的暗流。手脚不再冻得完全麻木,指尖的动作似乎也灵活了些许。但代价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混合着挥之不去的、药物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暖意,形成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感知。
绣坊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并未减少,反而在悄然滋长。最初只是好奇的打量,后来渐渐多了些别的意味——探究,揣测,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听不真切的低语,或是当她低头走过时,背后投来的、带着明显审视的目光。甚至连管事嬷嬷,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训斥依旧严厉,但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挑刺找茬,目光扫过她时,除了惯常的不耐,似乎还多了一点点……克制的审视?
戚婉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强行集中在眼前的织机上,集中在手指下那一根根丝线上。她像一只将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固执地、机械地重复着引线、穿梭的动作,仿佛只要织得足够专注,就能将自己与这个充满窥探、猜忌和无形压力的世界隔绝开来。
红色。满眼都是红色。织机上是红色,丝线是红色,甚至连偶尔走神时,眼前晃动的光影,都仿佛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但身体的“好转”,似乎并未能让她织得更快更好。相反,她发现自己有时会对着那片越来越大的、浓艳的红色云纹,突然陷入一阵短暂的空茫。手指还在动,思绪却不知飘向了何处。等回过神来,梭子可能偏了一两分,又或者云纹的边缘,因为瞬间的失神而显得不够流畅圆润。虽然很快能修正,但这种不受控制的、细微的差错,让她心惊。
(不行……要更专心。)
(必须织好。)
(贝勒爷在看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时不时刺她一下,让她瞬间清醒,脊背发凉。然后,手指的动作会变得更加用力,更加急促,仿佛想用这种过度的专注,来驱散那无形的注视带来的寒意。
这日下午,阳光难得地穿过高窗,在绣坊地面上投下一片狭长的、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在光柱中格外清晰,懒洋洋地打着旋。机杼声比往日更显沉闷,宫女们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木然。
戚婉晴正低头专注于一处云纹的转折,指尖捻着丝线,小心翼翼地穿过经纬。忽然,斜前方传来一阵压抑的、低低的抽气声,紧接着是梭子掉落在木地板上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惊呼。
绣坊里瞬间一静,所有宫女,包括戚婉晴,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声音来源望去。
是春桃。一个圆脸、平日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神色的宫女,年纪不大,是前两年才进来的。此刻,她脸色煞白,正慌乱地蹲下身,去捡滚落在地上的梭子。但她的动作僵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织机,身体微微颤抖。
戚婉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春桃织的是一幅“蝶恋花”的桌屏,已近完成。但现在,就在那朵即将织完的、浅粉色的牡丹花心处,赫然出现了一小块刺眼的、不协调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污染了,又像是……丝线本身的颜色出了问题。
“春桃!”管事嬷嬷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严厉和不悦,“怎么回事?!”
春桃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梭子再次掉在地上。她抬起头,脸上已全无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嬷嬷……我、我不是故意的……这、这丝线……颜色……”
“什么颜色不颜色!”管事嬷嬷快步走了过来,低头一看那片刺眼的暗红,眉头立刻拧紧了。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织错的地方,又捡起春桃掉在地上的梭子,检查上面的丝线。然后,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混账东西!”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这是染坏的丝线!颜色不匀,谁让你用上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好好一幅桌屏,就差这最后一哆嗦,全让你毁了!”
春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带着哭腔哀求:“嬷嬷息怒!嬷嬷饶命!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这丝线是昨儿个从库房新领的,看着颜色是好的,奴婢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求嬷嬷开恩,求嬷嬷开恩啊!”
绣坊里鸦雀无声。只有春桃压抑的啜泣和嬷嬷粗重的喘息。其他宫女都低着头,不敢作声,但眼神交换间,都带着兔死狐悲的恐惧和庆幸。毁坏绣品,尤其是在这种即将完成的节骨眼上,是重罪。轻则罚跪挨打,重则……送去更苦更贱的地方,甚至性命都可能不保。
嬷嬷气得胸口起伏,盯着那幅被一小块暗红毁了整体的桌屏,眼神冰冷。“库房领的?哪个库房?谁经的手?!”
“是、是西边丝线库的王公公那里……”春桃哭得喘不上气。
“哼!”嬷嬷冷哼一声,目光在绣坊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离春桃不远、同样低着头、脸色有些发白的另一个宫女身上,“秋月!昨儿个是你陪春桃一起去领的丝线吧?”
那叫秋月的宫女浑身一颤,连忙出列跪下,声音也有些发抖:“回、回嬷嬷,是奴婢一起去的。可、可当时领的时候,光线暗,那丝线卷在外面看着颜色是匀的,王公公也没说有问题,奴婢们真的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嬷嬷声音尖利,“没看出来就是理由了?领料不查,用前不验,你们两个,都有错!”
秋月脸色更白,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这幅桌屏,是给钟粹宫贵人贺寿用的,后日就要交上去!”嬷嬷的声音在寂静的绣坊里回荡,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现在成了这样,你们说,怎么办?!”
春桃和秋月只是不住磕头,啜泣着,说不出话。
“嬷嬷,”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是绣坊里手艺最好、资历也最老的张嬷嬷,她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那织坏的地方,摇了摇头,“这色差……补是补不了的。拆了重织,也来不及了。这花样繁复,两天时间,神仙也赶不出来。”
管事嬷嬷的脸色更加难看。她狠狠瞪了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一眼,又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其他宫女,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幅毁掉的桌屏上,眼神阴晴不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绣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春桃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绝望的呜咽。
就在这时,一个细弱蚊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轻轻响起:
“嬷嬷……或许……或许可以试试……‘挖补’?”
所有人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是戚婉晴。
她不知何时已抬起头,脸色同样有些苍白,但眼神却紧紧盯着那块刺眼的暗红,嘴唇微微抿着,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