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戚婉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靠残存的意志力在支撑。白日里因药物强行压下的疲惫，经过傍晚那场耗尽心力的“挖补”，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将她淹没。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酸痛，指尖因为过度用力仍在微微颤抖，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阵阵发黑。

但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绣坊里最后那些投向她的目光。管事嬷嬷复杂的审视，张嬷嬷惊疑不定的打量，春桃秋月感激涕零却又隐含畏惧的眼神，以及其他宫女们毫不掩饰的探究、惊讶，乃至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太扎眼了。）

（挖补……那种技术。）

（他们会怎么想？）

（四爷……会不会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她心头，吐着危险的芯子。她想起那两只白瓷小罐，想起苏培盛深夜送来的木匣，想起月洞门外那双清冷幽深的眼睛。一种无形的压力，比身体的疲惫更让她窒息。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而她就是网中央那只茫然无措的飞虫。

终于挪到那间偏僻小屋前。门依旧破旧，在风中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她几乎是撞开门，踉跄着扑进去，反手将门闩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屋里比外面更黑，也更冷。熟悉的霉味和灰尘气息包裹着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力气点灯。她就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坐着，任由冰冷的寒意顺着地面蔓延上来，浸透她单薄的衣衫和疲惫的身躯。

脑子里一片混乱。红色云纹，暗红织坏处，银针，丝线，浆糊，管事嬷嬷的眼神，宫女们的低语……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冲撞，最后都模糊成一片嗡嗡作响的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体因为寒冷而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才挣扎着爬起身。摸黑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水划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也激得胃部一阵抽搐。

（药……）

（还没吃今天的药。）

她摸索着走到桌边，凭着记忆，找到那两只白瓷小罐。打开玉容散的罐子，清凉的草木香气在黑暗中弥散开来。她没有调温水，就着残留的冷水，胡乱将药膏敷在手上。冰冷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随后是细微的舒缓感。但今夜，这舒缓感似乎也大打折扣，反而衬得心底那股不安更加清晰。

又摸出温脾丸，吞下。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后味。

做完这些，她连衣服都懒得脱，摸索着爬上冰冷的床榻，拉过那床薄被，将自己蜷缩起来。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拖向黑暗的深渊，意识很快模糊。

然而，睡梦并不安稳。

梦里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浓艳的红色。红色的丝线，红色的云纹，红色的织锦，像血一样蔓延开来，要将她吞没。她在红色的迷宫中奔跑，身后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冰冷的，不带感情的。她想逃，脚下却仿佛被红色的丝线缠绕，越缠越紧，无法挣脱。然后，她看到了那枚银针，细如牛毛，闪着寒光，朝着她的眼睛直刺过来——

“啊！”

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眼前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中回荡。

窗外，似乎有极轻微的、簌簌的声响，像是风吹落叶，又像是……脚步声？

戚婉晴瞬间屏住呼吸，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的每一点动静。

（是谁？）

（又是昨晚？）

（不……不是敲门。）

那声响极其轻微，断断续续，仿佛有人踮着脚，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走动，又或者是……在窥探？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想尖叫，想逃跑，但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脑子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没有出现，只有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声音持续了片刻，似乎远去了，又似乎还徘徊在附近。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直到眼睛酸涩，直到窗纸外透进第一丝灰白的天光。那细微的声响，再也没有出现。

是天亮了吗？还是她的幻觉？

她不知道。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后半夜，她再也没能合眼。

第二天，绣坊里的气氛更加微妙。

戚婉晴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憔悴，踏入绣坊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昨日更加复杂，也更加密集。不再是单纯的探究，而是混合了审视、好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以及……更深的疏离。

春桃和秋月已经被打发去了浆洗房，她们的织机空着。但空着的位置，却像两个无声的提醒，提醒着所有人昨晚发生了什么。

管事嬷嬷看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却没多说什么，只照常分配了活计。只是，分配给戚婉晴的，依旧是那片朱红色的云纹，但要求似乎比之前更严格了，细节处再三叮嘱。

张嬷嬷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放缓，浑浊的老眼在她手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其他宫女，更是远远绕着她走，低声交谈时，一旦她靠近，便立刻噤声，眼神躲闪。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看不见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戚婉晴默默地坐到自己的织机前，拿起那些鲜红的丝线。指尖触感冰凉，昨晚敷过药膏的手，似乎灵活依旧，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无所适从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织云纹。织好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