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手指穿梭,重复着千百次的动作。红色的丝线在经纬间延伸,那片云纹越来越大,颜色浓艳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午间歇息时,她依旧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啃着干硬的饽饽。胃里因为昨夜的惊吓和疲惫,依旧没什么食欲,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必须吃东西,必须保持体力。
“婉晴姐姐。”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戚婉晴抬头,是绣坊里另一个年纪较小的宫女,叫小菊,平日胆子很小,几乎不敢跟人说话。此刻,她手里拿着半个窝头,怯生生地站在旁边,眼睛不敢看戚婉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小菊?有事吗?”戚婉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小菊飞快地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立刻低下头,声音更小了:“那个……婉晴姐姐,你、你昨晚……真厉害。”
戚婉晴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小菊似乎鼓足了勇气,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好奇:“姐姐,你……你那手‘挖补’的绝活,是跟谁学的呀?我从来没见过……张嬷嬷都说,那手艺,宫里怕是没几个人会……”
果然。戚婉晴垂下眼,看着手里干硬的饽饽,指尖微微收紧。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以前在家时,偶然听一个老绣娘提过几句,瞎琢磨的。昨天也是没办法,硬着头皮试试,运气好罢了。”
“哦……”小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的好奇并未减少,反而因为戚婉晴的含糊其辞,似乎更多了几分探究。她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姐姐,你……你要小心点。”
戚婉晴猛地抬眼看她。
小菊被她看得瑟缩了一下,但话已出口,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我早上来的时候,听浆洗房那边的婆子悄悄议论,说……说春桃和秋月去领丝线那天,好像……好像撞见不该撞见的人了……”
戚婉晴的心跳漏了一拍:“撞见谁?”
“不知道,”小菊摇摇头,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她们说得含糊,我只听到一句,说什么‘西边丝线库’……‘贵人’什么的……还说那批丝线,可能本来就有问题,不然颜色怎么会突然不对……她们还说,春桃她们是倒霉,刚好领了那批……”
小菊的话没说完,远处传来管事嬷嬷的咳嗽声。小菊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闭了嘴,拿着窝头飞快地跑开了。
戚婉晴坐在原地,手里的饽饽已经凉透。胃里一阵翻搅,刚才强咽下去的食物,此刻仿佛变成了坚硬的石块,堵在胸口。
西边丝线库……贵人……有问题的丝线……
是意外?还是……?
昨晚门外那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再次在耳边响起。
(撞见不该撞见的人……)
(贵人……)
(丝线有问题……)
一个个零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而那根线的一端,似乎就握在……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只是想织完这些云纹。)
(为什么……会这么难?)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此刻又敷着药膏而显得略微细腻些的双手。这双手,能织出华丽的云纹,能完成近乎不可能的“挖补”,却似乎连握住自己命运的一丝可能都没有。
远处,管事嬷嬷已经拍手,催促宫女们继续上工。
戚婉晴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饽饽胡乱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然后,她站起身,走回自己的织机前。
红色的丝线,依旧在那里,鲜艳,刺眼,等待着她。
她伸出手,握住梭子。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开始。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过了绣坊高高的窗棂,投向外面那片被宫墙分割的、灰蒙蒙的天空。
(四爷……)
(您到底……想看到什么?)
疑问无声地消散在绣坊沉闷的空气里,没有回答。
只有机杼声,重新响起,单调,绵长,仿佛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