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朱红色云纹，终于在三天后织完了最后一针。

当丝线剪断，戚婉晴放下剪刀，看着眼前这块完成了的绣片，竟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连绵不断的、浓艳到刺目的红色云气，盘踞在灰褐的底布上，边缘被金线细细勾勒，华丽繁复，透着一种沉郁的、近乎压抑的华美。她记得每一处转折，每一根丝线的走向，记得指尖被磨出的薄茧，记得无数个深夜梦回时那铺天盖地的红。

完成了。

管事嬷嬷亲自来验收，戴着老花镜，凑近了，一寸寸地仔细查看，甚至连背面都翻过来检查针脚。看了许久，她才直起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淡说了句：“行了，交上去吧。”

没有夸奖，也没有挑剔。仿佛这耗费了戚婉晴无数心血的绣品，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完成了的差事。

戚婉晴垂下眼，应了声“是”。心里那点微弱的、因为完成而升起的轻松感，瞬间被一种更深的空茫取代。好像一直紧绷着的某根弦突然松了，却不是因为抵达了终点，而是因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绣片被小心地卷起，用素绸包好，拿走了。她的织机上，换上了一块新的素色底布，和一堆颜色各异的丝线。新的活计，依旧繁复，但不再是那片单一的、令人心悸的红。

手指穿梭在新的丝线间，触感陌生。戚婉晴的动作有些迟缓，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幅被拿走的红色云纹。它会去哪里？会用在何处？会……被谁看到？

（结束了。）

（或许，就到此为止了。）

（四爷的“体恤”，是不是也该随着这差事的完成，一并结束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轻松？是失落？还是更深的不安？她分辨不清。只是，那两只白瓷小罐里的药，她已经用完了。木匣里的“温经活络散”，也早已空空如也。身体似乎确实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手指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疼痛，胃里也暖和了些许。但那种被无形之力支撑、又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感觉，并未随着药物的耗尽而消失。

反而，像是渗入了骨血，成了某种挥之不去的背景音。

绣坊里的气氛，随着红色云纹的完成，似乎也悄然发生着变化。最初几日那种过分的关注和探究，渐渐淡去了一些。宫女们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常态，各忙各的，闲时低声交谈。管事嬷嬷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用复杂的目光打量她。

但戚婉晴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张嬷嬷偶尔经过她身边，会多停留一瞬，目光在她手上扫过，欲言又止。其他宫女与她说话时，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和距离。小菊似乎想再凑近她说些什么，但每次都被其他宫女用眼神制止，最终只能远远地、担忧地看她一眼。

疏离依旧存在，只是从明面转到了暗处。像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看不见的力量。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总觉得，暗处似乎有眼睛在看着她。不是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来自高处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具体、更隐秘的窥探。

有时是在她独自回那间偏僻小屋的路上，总觉得身后有极其轻微的、似有若无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却只有空荡荡的宫道和摇曳的宫灯影子。有时是在深夜，她偶尔会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仿佛听到窗外有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屏息凝神去听，又只有风声。

是错觉吗？还是那晚门外声响的延续？

她不敢确定。只能将门闩得更紧，夜里睡觉也留着一分警醒。白日里在绣坊，也尽量不落单，总是混在人群中进出。

这种疑神疑鬼的状态，让她本就疲惫的精神更加紧绷，眼底的黑眼圈久久不散，脸色也始终是病态的苍白。

这日午后，绣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绒絮。宫女们各自埋头，只有单调的机杼声沙沙作响。戚婉晴正专注于一片叶脉的绣制，忽然，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穿着靛蓝色太监服饰、面生的小太监低头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锦盒。他径直走到管事嬷嬷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将锦盒递上。

管事嬷嬷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小太监便垂手退到一边，安静地等候。

戚婉晴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她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注意着那边的动静。那锦盒不大，但做工精致，颜色是沉稳的靛蓝，不像寻常赏赐用的物件。

只见管事嬷嬷拿着锦盒，在绣坊里环视一周，目光最终，又一次，落在了戚婉晴身上。

“婉晴，”嬷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绣坊，“过来。”

戚婉晴手指一颤，针尖险些刺到指尖。她放下针线，站起身，在无数道重新聚焦过来的目光中，垂着头走到管事嬷嬷面前。

“手伸出来。”同样的命令。

戚婉晴依言伸出双手。这段时间用药，加上新活计不再那么耗损手指，手上的冻疮和红痕已经消退大半，只余下长期劳作的薄茧，皮肤也略微细腻了些。

管事嬷嬷没看她，只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对东西。

那是一对……护腕。

质地是柔软的浅驼色细棉，边缘用同色丝线细细滚了边，针脚极其细密均匀。护腕内侧，似乎衬着一层薄薄的、触手温软的绒，不知是什么材质。最特别的是，护腕靠近手腕脉搏处，各缀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椭圆形白玉，玉质普通，并不名贵，但打磨得光滑圆润，像是经常被人摩挲把玩，泛着柔和的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