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点点头,又环视了一圈静默的绣房众人,目光在几个宫女脸上稍作停留,最后淡淡道:“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说罢,便带着小宫女,捧着那对已然修补好的枕顶,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绣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甬道,绣房里凝固的空气才似乎重新开始流动。宫女们各自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只是投向戚婉晴的目光,越发复杂难言。有探究,有敬畏,也有更深藏的、难以言说的疏离。
顾嬷嬷走到戚婉晴面前,将那把竹尺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看着她苍白汗湿的脸,语气平淡:“今日就到这儿吧。回去好生歇着,明日早些来。”
“是,谢嬷嬷。”戚婉晴低声应道,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手脚冰凉。
她收拾好自己的针线,跟随其他宫女一起离开了永和宫的绣房。雪已经停了,但天色彻底黑透,宫墙内的甬道上积雪未扫尽,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穿透她单薄的棉衣。手腕上的白玉贴着冰冷的皮肤,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回到那间偏僻小屋时,她几乎已经冻僵。屋内比外面更冷,炉灶冰凉,没有丝毫热气。她摸索着点燃了那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照亮一室凄清。
床底那包银霜炭,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她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没有去动。只是脱下几乎被雪浸湿的鞋袜,用冻得发红的手拧了条冷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和手,便裹着那床硬邦邦的棉被,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却异常清醒。白日里的一幕幕在黑暗中反复上演:苏嬷嬷审视的目光,青杏看似天真的探问,顾嬷嬷那一声含义不明的“嗯”,还有永和宫绣房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的静谧……以及,那双护腕带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无所不在的“注视感”。
她将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棉被,冰凉的布料刺激着皮肤。手腕上的白玉,在黑暗中似乎也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光泽,紧紧贴着她的脉搏。
她忽然想起,在前世,她曾为一本清穿题材的漫画绘制过一幅插图。画面里,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少女,跪在冰冷的地上,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那时她只专注于光影和构图的唯美,努力营造那种“虐恋情深”的氛围。
而现在,她成了画中人。没有唯美的光影,没有深情的凝视。只有无休止的、精细到令人窒息的手工劳作,无处不在的窥探与评估,以及这副看似恩赏、实则如同枷锁的护腕。
这深宫,不像她笔下任何浪漫的故事。它更像一张巨大而精密的蛛网,而她,只是一只不小心落入其中、正在被慢慢缠绕、估量着价值的飞虫。
窗外,寒风呼啸着掠过屋脊,卷起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
戚婉晴在冰冷的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那风声,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三更了。
她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温润坚硬的玉石边缘。
明天,还要继续绣那幅《百子迎春图》。一百个童子,还差两个。
一百个童子的笑脸,在这冰冷彻骨的深宫冬夜里,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