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里的那对枕顶，被苏嬷嬷身边的宫女小心取出，平铺在绣房最中央那张宽大的、铺着素色细棉布的条案上。室内所有的灯火都被移近了些，昏黄的光晕重叠着，尽力驱散着黄昏时分愈发浓重的昏暗。

顾嬷嬷亲自将一方雪白的细棉帕子垫在枕顶下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整个绣房的宫女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无声地围拢过来，却又自觉地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她们的目光，都落在那片正红与金色之上，更落在条案旁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戚婉晴站在条案边，微微俯身，仔细审视着这对需要修补的枕顶。离得近了，看得更分明。正红色的库缎光泽依旧鲜亮，可见保存得极好。金线绣的鸾凤，姿态舒展，羽翼华美，凤尾逶迤，每一片翎毛都用了不同的针法，或盘金，或打籽，或平套，极尽精巧。磨损确实细微，主要在凤尾边缘和鸾鸟翅尖，几处金线因年代久远而色泽暗沉、微微起毛，还有一两处极小的勾丝，破坏了图案的完整性。

苏嬷嬷没有说话，只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戚婉晴专注的侧脸上，也落在那双戴着护腕、此刻正悬在枕顶上方、指尖微微颤抖的手上。

戚婉晴能感觉到所有人的注视，能感觉到苏嬷嬷那平静目光下蕴含的重量，更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那对白玉传来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异样触感。她强迫自己忽略这一切，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织物和丝线上。

她先是从自己带来的藤筐里，找出颜色最深、光泽最暗的几束金线，又在永和宫绣房的公用丝线匣中细细翻找对比，终于挑出两束色泽、粗细、捻度都与枕顶旧线最为接近的金线。然后，她拈起最细的绣花针，穿上其中一缕。

“顾嬷嬷，劳烦一盏清水。”她低声请求，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干涩。

顾嬷嬷立刻示意一个小宫女端来一小盏清水。戚婉晴将选好的金线线头浸入水中片刻，再取出，对着灯火仔细比对湿润后线色与枕顶旧线氧化暗沉处的颜色。细微调整后，才最终确定了用线。

接下来是穿针引线。她的手很稳，指尖的颤抖在触碰到金线时奇迹般地消失了。她用的是与原有针法一致的“盘金绣”修补暗沉处，用极细密的“接针”和“滚针”处理勾丝。每落一针，都需屏住呼吸，针尖必须精准地刺入原有针脚之间，不能偏差分毫，新线的走向、弧度、松紧度，都必须与旧线融为一体。

灯火跳跃，将她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出清晰的阴影。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无暇去擦。时间在针尖悄然流逝，室内只剩下极轻微的、丝线穿过缎面的“嗤嗤”声，以及偶尔炭盆中银霜炭发出的“噼啪”细响。

苏嬷嬷一直看着。目光从最初的审视，渐渐转为专注，最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这丫头的手，太稳了。下针的力道、角度、节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那磨损处本就是如此，她只是顺着原有的纹路，轻轻抚平了岁月的褶皱。更难得的是那份沉静，全然沉浸在手艺之中，对外界的一切窥探、压力，似乎都浑然不觉。

不，不是不觉。苏嬷嬷的目光滑过戚婉晴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那被护腕包裹却依然显得过分纤细的手腕。她是在竭力控制，将所有的紧张、恐惧、乃至那若有若无的、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疏离感，都强行压入那一针一线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处勾丝被细密的接针完美掩盖，戚婉晴轻轻咬断线头，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线头压入缎面纤维深处，这才直起身，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条案边缘。

烛火映照下，修补过的地方，若不凑到极近处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金色的鸾凤在正红的缎面上，依旧华美夺目，姿态翩然。

戚婉晴退后一步，垂首静立，等待评判。

苏嬷嬷上前，俯身仔细查看了片刻，甚至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修补之处。触感平滑，纹理连贯。她直起身，看向戚婉晴，沉默了片刻。

“手艺确实不错。”苏嬷嬷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心思也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对护腕，“难怪……”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那种了然的态度，比说出口更让戚婉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深深福下身：“奴婢愚钝，侥幸未辱没娘娘的物件。”

苏嬷嬷不再看她，转向顾嬷嬷：“这对枕顶先收着吧。至于那《百子图》——”她看了一眼西窗下那架巨大的屏风，“按原样继续绣便是，不必赶工，务求精致。”

“是，奴婢明白。”顾嬷嬷恭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