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在一种表面凝滞、内里却暗流涌动的节奏中，又滑过了两日。
婉晴的生活看似一成不变：晨起，借着微光在脑海里推演各种可能；上午和下午大部分时间用来抄写《女诫》，腕力在枯燥的重复中倒是恢复了几分，字迹也愈发工整；傍晚留意游廊动静，捕捉偶尔飘过的只言片语。与春杏的“通信”也保持着隐秘的默契，每日更换的麻布条上，用只有她们才懂的简单符号传递着零碎的信息：
一个圆圈加个点，表示德顺在辰时初去了书房。
三个短横，表示前院今日有客，身份不明。
一个叉，表示明玉小姐昨日去给嫡母请安时，似乎提起了“禁足”和“规矩”。
信息琐碎，不成体系，却像拼图碎片，让婉晴对这座府邸表面下的暗涌，有了更具体的感知。德顺出入书房的规律愈发清晰；前院访客似乎频繁了些，且多是低调而来；明玉对她这个庶妹的“关注”，显然在持续。
婉晴沉住气，按兵不动。她在等，等一个更清晰的信号，或者，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第三天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透过破窗洞，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婉晴正就着这点光亮，仔细检查昨日抄写的《女诫》是否有错漏——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即便只是应付惩罚的表面功夫，也要做到无可挑剔。她深知，越是细节处，越容易暴露一个人的真实状态。
正凝神间，游廊上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脚步声。不是仆役的匆忙，也不是丫鬟的轻巧，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节奏。脚步声在靠近她这间屋子时，略略停顿了一下。
婉晴心头微凛，放下笔，凝神细听。
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她房门的方向来了！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咔哒”声。
有人来了！不是送饭的哑婆子！哑婆子从不锁门，只是从外扣上。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身体下意识绷紧，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念头：是嫡母派人来加重惩罚？还是明玉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来磋磨她？抑或是……德顺？因为那晚废弃小院的窥探？
门被从外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光线涌入，逆光中，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门口。
不是嬷嬷，不是丫鬟，更不是德顺。
那是一个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靛蓝色暗纹绸缎长袍，外罩石青色琵琶襟马褂，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同色瓜皮帽。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但此刻微微蹙着眉，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或者说，审视。
婉晴的记忆瞬间被激活——钮钴禄·常宁。她这具身体的庶出兄长，行三，只比她大两岁。生母是早已失宠的汉人姨娘，多年前病逝。常宁在府中的地位同样尴尬，比嫡出的长兄常安、嫡姐明玉自然不如，但比起她这个生母早逝、几乎透明的庶女，又要好上那么一点点。记忆中的常宁，沉默寡言，多数时候像个影子，在府学读书，偶尔在花园撞见，也只是匆匆点头，几乎无甚交集。
他怎么会来这里？
“三……三哥？”婉晴站起身，垂下眼帘，按照记忆里的规矩，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不安。
常宁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在简陋得近乎寒酸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婉晴身上，在她略显苍白但收拾得干净整齐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桌上摞得整齐的抄写纸张。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似乎也不习惯这样的场面。他迈步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听说你被母亲罚禁足抄书，我来看看。”常宁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抄好的《女诫》，看了看。“字写得倒还工整。”
“谢三哥。”婉晴依旧低着头，心中警铃微作。常宁突然来访，绝不可能只是“看看”这么简单。他们兄妹之间，并无这份情谊。
常宁放下纸张，在屋内唯一的那张破旧凳子上坐下——虽然那凳子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他环顾四周，土墙、破窗、硬板床、单薄的被褥，屋内连个像样的妆奁或箱子都没有，只有墙角一个掉漆的木盆。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又皱紧了些。
“这里……住得可还习惯？”他问了个近乎废话的问题。
“回三哥，尚可。静心思过，不敢有怨。”婉晴回答得中规中矩。
常宁沉默了一下，似乎斟酌着词句。“前日，四贝勒爷过府。”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与阿玛和大哥在书房议事。”
婉晴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我……无意中听到几句。”常宁的声音更低，语速也快了些，“四爷似乎……对大哥经手的某些旧事，不甚满意。言辞间，颇有敲打之意。”
婉晴猛地抬起眼，看向常宁。常宁的目光与她一触即分，转向别处，但方才那一瞬，婉晴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忧虑和某种……同病相怜？
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他们虽是兄妹，但向来疏远。他冒着风险，偷偷来告诉她这些前院男人们的机要之事，目的何在？
“三哥……”婉晴的声音也放轻了，带着试探，“这些事，妹妹不敢妄听，也不敢置喙。”
“我知道。”常宁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焦躁，但很快又压下去，“我不是要你置喙。只是……只是觉得，这府里，怕是又要不太平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大哥他……近来行色匆匆，与德顺时常密谈。阿玛这几日也总是眉头紧锁。连带着，母亲对后院的管束也更严了，明玉她……”
他提到明玉，停住了，看了婉晴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