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晴明白了。常宁或许并不清楚全部内情,但他敏感地察觉到了府中气氛的诡异和压力的陡增。作为同样不受重视、处境微妙的庶出子女,他感到不安。而自己这个刚刚因“冲撞”明玉被罚禁足的庶妹,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他观察这诡异压力是否向后宅蔓延的“风向标”之一?还是说,他单纯想找一个同病相怜的人,分享这份不安?
“明玉姐姐向来规矩严明,妹妹受教,不敢有违。”婉晴垂下眼,避重就轻。
常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这话里,有探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婉晴心中微动,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回视他:“妹妹身在此处,除了沉心静气,抄写思过,又能如何?”
常宁与她对视片刻,移开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在破旧的桌面上敲了敲。“你……可知道,四贝勒爷曾问起你?”
来了!婉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竭力维持着面上的茫然和恰到好处的惊讶:“问我?四贝勒爷?三哥说笑了,妹妹久居深闺,又遭禁足,何德何能,能让贝勒爷问起?”
“是明玉,在花园偶遇四爷时,随口提了一句,说你近日‘安分’得有些不同。”常宁语速很快,目光却锐利地观察着婉晴的反应,“四爷便也随口问了一句。德顺回说,你并无异状。”
果然!和那晚听到的吻合。但常宁特意提起此事,又是为何?
“姐姐是关心妹妹。”婉晴低眉顺眼,“妹妹愚钝,不知‘不同’在何处,许是静心思过,少了些往日的浮躁吧。”
常宁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生母……去得早。在这府里,凡事要靠自己。有时候,太过‘安分’,未必是福。”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谢三哥提点。”婉晴再次屈膝,心中念头飞转。常宁此行,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四爷对常安施压,府内气氛紧张,四爷问起过她,以及……他隐晦的提醒——“太过‘安分’,未必是福”。
他是在暗示她什么?不要真的那么“安分”?还是说,他也看出了她平静表面下的不同,并认为这种“不同”或许在接下来的风波中,未必是坏事?
常宁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扉上,又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道:“过几日,若是解了禁足……若有机会,不妨多去花园西侧的揽月亭走走。那里清静,景色也好。”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很快远去。
门被轻轻带上,落锁声再次响起。
婉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常宁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意外的涟漪。
他不是敌人,至少目前看来不是。他透露的信息,印证并补充了她之前的推测。他最后的提醒和那句关于“揽月亭”的话,更是意味深长。
揽月亭……花园西侧,靠近外墙,确实僻静。他为什么要特意提起那里?那里会发生什么?还是说,那里是某个“巧合”可能发生的地点?
常宁,这位沉默寡言的庶兄,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也在观察,在判断,甚至在……下注?只是他的注,下在了哪里?
婉晴缓缓坐回凳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粗糙的桌面。
四爷的注意,嫡母的严苛,明玉的敌意,常安的危机,凌柱的摇摆……现在,又多了一个心思难测的庶兄。
局面越发复杂了。但她能感觉到,原本密不透风的囚笼,似乎因为各方力量的拉扯,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裂缝。
而常宁今日的来访,就像是有人从裂缝外,递进来了一根极其纤细的丝线。
她要不要抓住?
如何抓住?
目光落在那一叠抄好的《女诫》上,工整的字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安分”与“规矩”。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幽深。
“太过‘安分’,未必是福……”她低声重复着常宁的话,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再次浮现。
是啊,既然“安分”已经引起了注意,那么,不妨让这“不同”,来得更明显一些,也更……有“价值”一些。
揽月亭么……
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