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来访后的第三日，禁足令悄无声息地解除了。
没有正式的宣告，没有主母身边的嬷嬷前来训话。只是在那个寻常的午后，哑婆子送来晚饭时，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外扣上门锁，只是虚掩着，浑浊的眼睛看了婉晴一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便佝偻着背离开了。
婉晴在门后站了片刻，伸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向外敞开。傍晚微凉的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涌了进来，吹拂在她脸上。视野骤然开阔，不再是那四方灰暗的墙壁和破窗框出的一角天空。
自由了。
但这自由，并非解脱，而像是从一个小的囚笼，踏入了一个更大、更复杂、规则也更隐晦的棋局。她扶着门框，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熟悉的、却又因多日不见而略显陌生的小院。夕阳的余晖给杂草和破旧的杂物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她缓缓走出屋子，在门槛外站定。身体因为久坐和缺乏活动而有些僵硬，但精神却异常清明。她没有立刻走动，而是先侧耳倾听。远处有仆妇隐约的说话声，厨房方向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更远处，似乎还能听到前院隐隐约约的、属于男人们低沉模糊的谈笑声。
这座府邸，在她禁足的这些日子里，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带着她不甚明了、却已能隐隐感知的暗涌。
她转身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上了一身稍微体面些的、半新的藕荷色衣裙——这是她最好的一件出门衣裳了。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她将头发重新梳理整齐，挽成最简单的样式，插上一根素银簪子。镜中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不见多少被禁足磋磨后的颓唐，反而有种内敛的光。
她不急。解禁后的第一日，她只是在自己所住的这片偏僻院落附近走了走，在游廊上略坐了坐，遇到远远走来的仆役，便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大多数仆役见到她，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垂下眼，匆匆行礼避过。她“病弱”、“透明”的庶女形象，依旧根深蒂固。
第二日，她去了小花园。这是内宅女眷偶尔散步之处，不大，但有亭有池，花木扶疏。她去的时候，正是午后，园中寂静。她在池边略站了站，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几尾懒洋洋的红鲤。没有遇到任何人。
第三日，她开始扩大范围，沿着花园小径，看似随意地散步。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掠过假山、花丛、月亮门。她在熟悉环境，也在……等待。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去那个被常宁“无意”中提及的揽月亭。
揽月亭在花园西侧，位置确实偏僻。亭子建在一座小小的土坡上，四周竹影掩映，只有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而上。站在亭中，可以越过花园的围墙，远远望见府外街道的一角，景致算不上多好，但胜在清静，平日里少有人至。
婉晴没有立刻就去。她像一只耐心潜伏的兽，先用几日时间，让自己“解禁后偶尔在花园散心”的行为变得自然。她甚至“偶遇”了两次在花园里扑蝶玩耍的、年纪较小的庶妹，温和地打了招呼，并未多做停留。
她在观察，也在计算。计算府中众人惯常的活动时间，计算哪些路径相对隐蔽，计算巡夜婆子和粗使仆役经过的频率。春杏那边依旧保持着隐秘的联系，传递来的信息也证实，四贝勒胤禛近期并未再次过府，但前院似乎常有其他官员往来，气氛略显紧张。德顺出入书房的次数，在某个下午格外频繁。
时机，需要耐心，也需要运气。
这日，天空阴沉，云层低垂，颇有山雨欲来之势。午后，府中比平日更显安静，连鸟雀的啁啾声都稀疏了许多。婉晴用过早饭后，在房中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拿起一把半旧的油纸伞，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去揽月亭，而是先去了小花园，在池边逗留片刻，然后像是被渐起的凉风催促，沿着小径，不紧不慢地朝西侧走去。脚步从容，仿佛只是一时兴起，想去僻静处走走。
竹影深深，将本就晦暗的天光滤得更暗。鹅卵石小径上生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婉晴放慢脚步，一手轻轻提着裙摆，一手撑着伞——虽然雨还未落下，但拿着伞，便多了个在此逗留的合理借口。
四周极其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血液在耳廓里流动的微响。越是接近，她越是冷静。
揽月亭的翘角从竹梢间露出来，朱漆有些斑驳。她一步步踏上石阶，亭内空无一人，石桌石凳上落着些竹叶和灰尘。
她走到亭中，收起伞，倚在栏杆边。从这里望去，果然能看到花园围墙外的一小段街道，此刻行人寥寥。更远处，是鳞次栉比的灰黑色屋顶，和阴沉沉的天幕相接。
她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街景上，实则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留意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动静。
风大了些，竹涛阵阵。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进亭中，落在她脚边。
时间一点点流逝。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便连成了线，打在竹叶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雨声，将其他声音都掩盖了下去。
婉晴撑开伞，依旧站在亭边。雨水顺着亭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裙摆和鞋面，渐渐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
就在她以为今日不会再有“巧合”，准备离去时，一阵隐约的、被雨声模糊的交谈声，顺着风，从亭子另一侧下方的竹林小径传来。
“……此事关乎重大，需得……”
声音断断续续，但其中一个嗓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尖细，让婉晴的心猛地一紧——是那天夜里，在废弃小院与德顺碰头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