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阳光穿透薄雾,将花园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叶尖上未干的雨珠闪闪发光,像散落的碎钻。
婉晴沿着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的鹅卵石小径漫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女则》——这是解禁后嫡母乌苏里氏身边嬷嬷送来的,说是让她“时时温习,谨守本分”。书是簇新的,显然只是走个过场,但婉晴却拿得认真,仿佛真的在潜心研读。
她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脚步,俯身看看沾着露水的花朵,或是抬头望望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碧蓝的天空。神情恬淡,姿态娴雅,完全是一副深闺淑女雨后赏景的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眼角的余光,正不着痕迹地扫过花园的每一个入口和岔路。
她在等。
等一个“自然而然”的偶遇。
根据春杏这两日递来的消息,前院今日似乎有客,是兵部的一位郎中,与长兄常安在书房议事已有一个多时辰。而常安昨日曾对德顺提及,今日午后要去花园“醒醒神”——这可能是随口一说,也可能是某种习惯。至于德顺,春杏留意到,他辰时初便去了外院马厩方向,似乎是去安排什么车马。
时间,地点,人物,都指向了某种可能性。
婉晴在小池塘边的石凳上略坐了坐,翻开《女则》,似乎看得入神。阳光洒在书页上,也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宁静的线条。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花园东侧的月亮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交谈声。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直郡王那边催得虽紧,但武库司干系重大,万岁爷未必放心……”
是常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烦躁。
婉晴心中一动,却没有立刻抬头,依旧专注地看着书页,仿佛沉浸在圣贤教诲之中。
脚步声渐近。
“大爷说的是。不过,四爷那边的意思,也是要大爷尽快在兵部站稳脚跟,武库司虽然敏感,但若运作得当,未必不是一步好棋……”这是德顺的声音,谨慎而恭敬。
“好棋?呵,”常安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自嘲,“就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阿玛那里……始终不肯给句准话。”
两人说着,已走到池塘附近。婉晴这才仿佛被惊动般,抬起眼,目光与正朝这边望来的常安对了个正着。
她脸上适时地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慌张,连忙合上书本站起身,屈膝行礼:“大哥。”声音轻柔,带着妹妹对兄长的天然敬畏。
常安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他今日穿着靛青色暗纹长袍,眼下有些青黑,眉头微锁,显然是心事重重。看到婉晴,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审视,也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掩去,恢复了平淡。
“嗯。”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大哥,母亲让妹妹温习《女则》,屋里气闷,便来花园走走。”婉晴垂着眼,恭敬地回答,手里的书卷握得有些紧,显露出些许紧张。
常安的目光在她手中的书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袖口和简素的装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这个庶妹,似乎永远是这样,安静,苍白,像墙角不起眼的苔藓。前几日四爷的“随口一问”,让他心里莫名地梗了一下,此刻见到真人,那感觉又浮了上来。
“雨后才晴,地气湿寒,莫要久坐。”他淡淡地嘱咐了一句,语气算不上亲切,但也没有苛责。
“是,谢大哥关心。”婉晴轻声应道,依旧低着头。
常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旁边的德顺,又咽了回去,只道:“你去吧。”
“是。”婉晴再次屈膝,抱着书,转身欲走。
“等等。”常安忽然又叫住她。
婉晴停步,回身,目光平静地望向他。
常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太多庶女常见的怯懦或算计,只是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他想起常宁前几日似乎去过后罩房那边……心里那点异样感更浓。
“你……”他开口,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顿了顿,才道,“禁足这些日子,可曾想明白了?”
这话问得含糊。是想明白冲撞嫡姐的错?还是想明白这府里的生存之道?
婉晴微微抬眼,目光与常安探究的视线一触即分,低声道:“妹妹愚钝,经此一事,深知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之重。往日若有行差踏错,皆是妹妹之过,日后定当时时自省,不敢再犯。”回答得滴水不漏,将一切归咎于自身“愚钝”和“不谨”。
常安听着这标准的、挑不出错的回答,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若是往日,他根本不会在意一个庶妹如何回答。但此刻,或许是四爷的那句问话,或许是常宁的异常举动,又或许是府里近日诡异的气氛,让他对这个一向透明的妹妹,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注意。
“嗯,明白就好。”他终究没再多问,挥了挥手,“去吧。”
婉晴这才真正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沿着小径,很快消失在假山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