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气在秋月悄悄弄来的药丸子和一日三顿滚热姜汤的围剿下,终于退去。婉晴的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那点被高烧暂时压下去的锐利和沉静,重新回到了眼底。
晨光熹微,她换了身稍显体面但仍不惹眼的藕荷色缎面夹袄,同色百褶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扁方,由秋月仔细梳了个简单的小两把头。镜中的少女身量纤细,面容尚带稚气,但眉宇间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已悄然冲淡了原本的怯懦。
“格格今日气色好多了。”秋月低声说,眼里带着欣慰,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几日,她隐约觉得自家格格有些不同了,具体说不上来,但那种沉静下的思量,让她这个贴身丫鬟都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嗯。”婉晴对着模糊的铜镜最后整了整衣襟,声音依旧有些低哑,“走吧,该去给福晋请安了。”
主仆二人出了小院,沿着清扫过的青石路,向正院走去。清晨的府邸正在苏醒,仆役们轻手轻脚地穿梭,洒扫庭院,备办热水早膳。见到婉晴,都垂手避让,规矩行礼,眼神却大多平淡,甚至有些疏离。一个常年不受重视的庶女,病愈后的例行请安,激不起太多波澜。
但婉晴的感官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敏锐。她刻意放缓了脚步,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将周遭的一切细微动静都收入耳中。
“……东跨院库房那边,昨儿夜里好像有点动静?”两个提着食盒往大厨房方向去的粗使丫鬟,凑得极近,声音压得低低的。
“嘘!别提那地方!德顺管事发了话,谁再议论,直接撵出去!”另一个丫鬟连忙制止,警惕地四下看看。
“……听说二门外马厩新来了个马夫,身手好得很,以前像是行伍里退下来的……”
“……书房伺候的小顺子,前儿挨了二爷(常安)好一顿训斥,说是递错了公文……”
“……福晋屋里的张嬷嬷,这两天往外面跑的勤,说是替福晋去庙里添香油……”
零碎的信息,如同风中的落叶,悄然飘过。有些与之前的线索能模糊对应,有些则是全新的动向。婉晴默默记在心里,脸上依旧是那副大病初愈、略带疲惫的恬静模样。
到了正院,廊下已候着几位姐妹和姨娘。明玉站在最前,一身簇新的桃红色撒花缎旗装,衬得她容光焕发,正微微抬着下巴,与身旁一位同样衣着光鲜的堂妹说着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婉晴,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妹妹身子可大安了?”明玉开口,声音清脆,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关切,“瞧着脸色还是不好,该多养几日才是。这春日里时气反复,妹妹身子骨弱,可别再折腾病了,让阿玛和额娘操心。”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点出她体弱多病、易添麻烦。几位姨娘和姐妹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婉晴垂下眼帘,福了福身,声音低柔却清晰:“谢姐姐挂怀。妹妹已无大碍。前几日病中,累得额娘遣人探望,心中实在不安。今日特来给额娘请安谢恩。”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合乎礼数。明玉似乎一拳打在棉花上,轻哼了一声,转回头去。
不一会儿,福晋身边的张嬷嬷出来,道福晋已起身,让各位格格、姨娘进去。
正堂内,暖意融融,飘着淡淡的檀香。福晋乌拉那拉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身穿石青色缂丝常服,头梳一丝不苟的架子头,戴着点翠钿子,神色平静雍容,目光扫过请安的众人,在婉晴身上略停了一瞬。
“都起来吧。”福晋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婉晴身子可好些了?”
婉晴再次出列,恭敬道:“回额娘的话,女儿已好了,谢额娘垂问挂念,赐药之恩。”
福晋点点头:“好了便好。姑娘家,身子是本钱。日后更要仔细些。”
“女儿谨遵额娘教诲。”
例行问话结束,福晋呷了口茶,目光并未离开婉晴,似是无意般提起:“前儿你阿玛还问起你,说许久未见了。既然大好了,得了空,也该去给你阿玛请个安,免得他惦记。”
这话一出,堂内似乎安静了那么一瞬。几位姨娘交换着眼色。阿玛凌柱公务繁忙,鲜少在后宅流连,更少主动问起某个庶女。福晋这话,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
婉晴心头微动,面上却愈发恭顺:“是。女儿午后便去给阿玛请安。”
“嗯。”福晋放下茶盏,目光转向明玉,问起她近日的针线功课,话题就此转开。
请安毕,众人鱼贯退出。明玉走到婉晴身侧,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妹妹可要打起精神,阿玛最不喜人病恹恹的。”
婉晴脚步未顿,仿佛没听见。她心中想的,却是福晋方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和那句“你阿玛还问起你”。
是真的问起,还是福晋的某种暗示或试探?
午后,阳光正好。婉晴稍事休息,便带着秋月,往凌柱的外书房方向去。那是前院与内宅交界处,寻常女眷若非传唤,很少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