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前龙井的清香在澄心斋内弥散开来,澄澈的茶汤映着细白瓷盏,更显碧色莹润。福晋脸上温婉的笑意不变,示意丫鬟将新茶奉给三位格格。
塔娜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赞道:“果然是好茶!香气清雅,王爷真是有心了。”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和恭维。
明蕙也小声附和,捧着茶盏,小口啜饮,姿态斯文。
婉晴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心头却泛起一丝凉意。她微微欠身,恭敬道:“谢王爷、福晋赏赐。”然后才低头,浅浅抿了一口。茶味鲜爽回甘,确实是上品,可她却品不出半分悠然。
这茶,来得太巧。偏偏在她这位“新客”在场时,由“前头王爷”特意送来。是雍亲王胤禛对福晋这次“清谈”的默许?还是他对在座某位——或者说,对她——的某种关注?
福晋仿佛没察觉席间那一丝微妙的凝滞,依旧含笑与塔娜和明蕙说着闲话,话题从茶叶自然转到了江南风物,又落到近日京中女眷时兴的衣料花色上。气氛似乎重新活络起来。
婉晴依旧保持着恭谨倾听的姿态,偶尔在福晋目光扫过来时,给出简短而得体的回应。她将自己缩在安全得体的壳里,不显山不露水,仿佛真是一位被王府福晋召来闲谈解闷的、再寻常不过的小官之女。
然而,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周围。澄心斋的陈设,丫鬟婆子们的举止,甚至窗外偶尔经过的人影……这王府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严丝合缝的规矩感,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而福晋,就是这架机器在內帷最核心、最平稳的那个枢纽。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塔娜和明蕙起身告辞。福晋温言挽留两句,便让赵嬷嬷好生送出去。
澄心斋内,只剩下了福晋和婉晴两人。
茶香袅袅,更显静谧。福晋没有立刻说话,只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慢慢用杯盖撇着浮叶。目光落在婉晴身上,不再是先前那种对晚辈的温和打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平静的审视。
婉晴心中警铃微作,姿态却越发恭顺,静待下文。
“婉晴,”福晋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少了几分闲谈的随意,“你今年……有十四了吧?”
“回福晋,过了年便满十四了。”婉晴轻声答道。
“嗯,正是好年纪。”福晋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杯沿,“性子也沉稳,看得出是个懂事的。”
“福晋谬赞。”婉晴垂下眼帘。
“你阿玛凌柱大人,近来公务可还繁忙?”福晋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起。
婉晴心中一动,谨慎答道:“阿玛公事,女儿不敢过问。只是偶尔在府中遇见,见他老人家时常蹙眉,想来……是为国事操劳。”
“凌柱大人勤勉王事,王爷也是知道的。”福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前几日,王爷还提起,说户部那边,多赖凌柱大人这样的干员支撑。”
来了。婉晴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话题果然绕到了这里。
“阿玛愚钝,唯知尽忠职守,不敢当王爷赞誉。”她将头垂得更低。
“尽忠职守,便是最大的本分。”福晋的语气重了些,目光似乎要穿透婉晴低垂的眼睫,“只是这朝堂之上,事务繁杂,有时候尽心办事,也难免……会有些不周到的地方。做臣子的,需得体会上意,更要懂得进退之道。你说是不是?”
这话,看似开导,实则敲打。是在暗示凌柱,或者钮钴禄家,在户部的事务上“不周到”?还是在提醒她这个“女儿”,要懂得“进退”?
婉晴背上泛起一层薄汗,语气愈发惶恐:“福晋教诲的是。女儿年幼无知,于朝政大事更是一窍不通,只知阿玛常教导,为人臣者,当以忠君体国为先,谨言慎行为要。”
她将“忠君体国”和“谨言慎行”摆出来,既是撇清自己,也是替凌柱表了一个模糊的态。
福晋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却让室内的空气似乎又沉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