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晨光微露，一辆青帷小车便停在了钮钴禄府侧门。车饰朴素，赶车的把式沉默寡言，倒是旁边跟着的一个穿戴体面、笑容可掬的中年嬷嬷，见了婉晴便上前见礼，自称姓赵，是王府内院的管事嬷嬷，奉福晋命前来接人。

福晋乌拉那拉氏亲自送婉晴到二门，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谨言慎行、莫失礼数”的话，目光在她身上那身新制的、料子中上但颜色素净（藕荷色缠枝莲纹暗花缎夹袄，月白百褶裙）的衣裳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明玉站在福晋身后，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眼神里混合着嫉妒、审视和些许看好戏的意味。

婉晴垂眸敛袖，一一应下，带着秋月（被允许带一名贴身丫鬟）上了车。车厢不大，陈设简单却洁净，带着淡淡的檀木气味。赵嬷嬷并未同乘，只在车外嘱咐了一句“格格坐稳”，马车便轻轻一晃，轱辘转动起来。

车厢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响，只余下规律的车轮声和街市隐隐约约的喧哗。秋月有些紧张地攥着手帕，低声问：“格格，咱们这是直接去王府后院吗？”

“嗯。”婉晴应了一声，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街道比钮钴禄府附近的更宽阔整洁，行人车马井然有序，路过几处高门大户，门楣巍峨，石狮肃穆。越往城西走，喧嚣渐歇，气氛愈发沉静，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速度放缓，最终停住。外面传来恭敬的问候声和低语，旋即车门被从外打开，赵嬷嬷的笑脸出现在眼前：“二格格，到了。请下车。”

婉晴搭着秋月的手下了车，抬眼望去，心头微微一震。

眼前并非正门，而是一道开在僻静巷道里的黑漆小门，门楣不高，却异常厚重，铜钉锃亮。门内是一条长长的、青砖铺就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粉墙，遮天蔽日，只在头顶留出一线窄窄的、灰蓝色的天空。甬道寂静无声，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带着空旷的回音。

没有想象中的朱门广厦、仆从如云，只有这无处不在的、令人屏息的肃穆与深幽。这便是雍亲王府，以冷面王、铁腕著称的四皇子胤禛的府邸。就连通往内宅的路，都透着一股不容僭越的规矩和疏离。

赵嬷嬷在前引路，步履轻快，却又悄无声息。甬道七拐八弯，经过几道垂花门，皆有穿戴整齐、目不斜视的婆子或小太监守着，见了赵嬷嬷，默默行礼让开，对婉晴主仆，则只是垂首，目光绝不多抬一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类似松柏的清冷香气，混合着冬日残留的寒意，与钮钴禄府后宅那种带着脂粉和暖香的慵懒气息截然不同。

终于，又过了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小巧精致的院落，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玲珑剔透，引着一脉活水潺潺流过，廊下放着几盆含苞待放的玉兰。正房三间，挂着“澄心斋”的匾额，笔力遒劲，隐有风骨。

“二格格请在此稍候，奴婢进去通禀福晋。”赵嬷嬷示意婉晴在廊下等候，自己轻手轻脚地掀帘进了正房。

婉晴立在廊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景致。假山石形态奇崛，水流声刻意调整得舒缓清越，玉兰花苞饱满，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自然”。一切都完美得恰到好处，也冷漠得恰到好处。

不多时，赵嬷嬷出来，脸上笑容更盛：“福晋请二格格进去。”

婉晴定了定神，示意秋月在廊下等候，自己独自跟着赵嬷嬷进了屋。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些，陈设清雅，多宝阁上摆着些瓷器古玩，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皆是意境幽远、笔法严谨之作。地上铺着厚厚的团花地毯，吸纳了所有脚步声。暖意融融，却依旧弥漫着那股清冷的松柏香。

临窗的大炕上，端坐着一位妇人。约莫三十许年岁，身穿香色八团喜相逢纹常服，头梳一丝不苟的大拉翅，正中插着一支点翠福寿簪，两边各簪一朵绒花。她面容端庄秀丽，肤色白皙，眉眼平和，嘴角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婉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目光清明冷静，仿佛能洞悉一切浮华。

正是雍亲王福晋，乌拉那拉氏（历史上雍正帝的皇后）。

婉晴不敢细看，上前几步，依照最标准的礼仪，深深下拜：“臣女钮钴禄·婉晴，叩见亲王福晋，福晋万福金安。”

“快起来。”福晋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种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切，“不必如此多礼。赵嬷嬷，看座。”

便有丫鬟搬来一个绣墩，放在炕前稍远的位置。婉晴谢了恩，侧身坐了半个凳子，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福晋含笑道。

婉晴依言微微抬头，目光恭敬地垂落在福晋衣襟下方，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