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逃避。不是不想坦诚,而是在购买时,那份怕她担忧、怕她拒绝的心情,与想要满足她渴望的心情同样强烈。她并不完全了解司淮霖过往的所有细节,那些父母缺席、亲人离世、独自挣扎的岁月,司淮霖从未细说。但她看得见,看得见眼前这个少女是如何在泥泞中死死抓住音乐这根稻草,如何用看似单薄的肩膀,固执地扛起自己的梦想和生活。那份近乎野蛮生长的勇气,灼烫着她的心。
司淮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看着悸满羽,看着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小小的、自己的倒影。一股强烈的、复杂的情绪冲撞着她的胸腔,让她鼻子发酸,眼前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她很少哭,几乎从不。就连最艰难的时候,她也只是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咽下去,或者砸进激烈的吉他旋律里。
可是现在,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善意,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她紧锁的心防。
“我们……”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破碎不堪,“我们的关……系……用不着你花这么多钱……”她想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呢?好朋友吗?如果是,这份礼物太过贵重,重到她不知该如何承受。也正因为她们此刻都认为对方只是“最好的朋友”,这个认知本身,就带来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哽在喉咙里。“……再说了,我又用什么样的身份……还给你呢?”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两人之间那片名为“友谊”的平静湖面。是啊,什么样的身份?超越好朋友的身份吗?她们不敢想,也不能想。在2015年夏天的小城里,有些界限,模糊而敏感,如同深夏与初秋交接时,那层看不见却感知分明的薄雾。
悸满羽看着她眼眶泛红、强忍着泪水的样子,看着她因为无措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彻底决堤。她没有回答那个关于身份和关系的问题,也无法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然后,轻轻地、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伸出双臂,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的司淮霖。
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膀,感受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以及随后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我亲爱的吉他手,”悸满羽把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她感受到司淮霖的身体在她怀里慢慢放松下来,甚至有一丝依赖的重量靠了过来。
“你愿意接受我,”她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承诺,又像是自我催眠,“我也愿意。”
——你总叫我胆小鬼。
——但我们其实一直都很胆小,不敢触碰界限,不敢确认真心,只能借着“朋友”的名义,贪婪地汲取着彼此的温暖。命运的丝线将我们缠绕,在这个由深夏转向浅秋的节点上,我们都小心翼翼地,藏起那份可能惊世骇俗的心事。
——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至少,现在是这样。这就够了。
司淮霖没有回抱她,但也没有推开。她只是静静地被抱着,脸颊贴着悸满羽微湿的、带着茉莉香气的发丝。过了很久,久到远处的渔火都似乎熄灭了几盏,她才极轻、极轻地,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嗯”了一下。
那一夜,司淮霖没有再弹吉他。那把崭新的、黑红交织的电吉他,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回了琴盒,放在了房间最显眼的位置。而她,则抱着那把旧木吉他,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直到月色西沉,海潮声也渐渐低落下去。
秘密已经送出,话语却停留在“朋友”的边界。夏天还在尾声里徘徊,而某些更深的东西,如同海面下的暗流,在胆小鬼们的心底,无声地、汹涌地,改变了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