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匹浸湿的粗麻布,沉沉压在城西陈家小院上空。
陆莳站在院门外,靛蓝布衣被雾气染成深色。
她看着眼前这座青砖灰瓦的寻常院落,看着那道敞开的院门,看着门内隐约可见的暗红痕迹。
空气里有股铁锈般的腥气,混着晨雾的水汽,钻进鼻腔。
王荣立在她身侧,声音发紧:“卫侯,现场…有些惨。”
陆莳没应声,抬脚踏进院子。
青石板铺就的院地上,大片暗红已凝固成深褐色,像泼洒的墨,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血迹从正屋门口一直蔓延到院中水井旁,拖曳的痕迹凌乱而仓促。
正屋门扉半掩。
陆莳推开门。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靠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
五具尸体并排躺在堂屋中央,盖着白布。
布面已被血迹浸透,勾勒出扭曲的人形轮廓。
陆莳蹲下身,掀开第一块白布。
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面容黝黑粗糙,双目圆睁,眼中残留着惊惧。
颈间一道刀口,深可见骨,切口平整利落。
「一刀毙命」
她默念着,指尖虚悬在伤口上方,丈量着刀口的长度、角度。
第二具是妇人,三十多岁模样,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泛白。颈间同样是那道致命刀口。
第三具、第四具是两个男孩,一个约莫十岁,一个七八岁。小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却已永远闭上。
第五具是个老妪,满头银发散乱,干瘦的手伸向虚空,像要抓住什么。
陆莳一具一具看过去,每看一具,心头那股怒意就重一分。
灭门。
五条人命,从老到幼,一个不留。
什么样的仇怨,要对这样一户寻常人家下如此狠手?
她站起身,环顾屋内。
桌椅整齐,碗柜完好,墙角的米缸盖子还盖着。正如王荣所说,没有打斗痕迹,财物也未丢失。
「不是劫财,也不是寻常仇杀」
凶手目标明确,手法干净,只为杀人而来。
陆莳走到墙边。
那面白灰墙上,一个简笔的童子笑脸赫然在目。
炭笔画成,线条稚拙,眼睛弯弯,嘴巴咧开。
正是童谣里的“青面童子”。
陆莳盯着那图案,看了许久。
那笑脸在昏暗光线里很诡异,像在嘲讽,又像在召唤。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在掌心,轻轻吹向墙面。
药粉附着在炭笔痕迹上,微微泛起荧光。
“卫侯,这是…”王荣疑惑。
“显形粉。”陆莳低声道,“能显出一日内留下的痕迹。”
她凑近细看。荧光勾勒出的线条流畅连贯,没有停顿,没有颤抖。
「凶手画这个图案时,手很稳」
甚至…很从容。
杀人之后,还有余暇在墙上画下标记,然后从容离去。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是…宣告。
“卫侯,”阿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邻居们都问过了。”
陆莳走出屋子,院外已围了几个胆大的街坊,个个面色惶恐。
一个老妇人颤声道:“陈木匠是个老实人,平日里除了做工,就是在家陪老婆孩子,从没见他和谁红过脸…”
“昨夜可听见什么动静?”陆莳问。
众人摇头。
“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一个中年汉子道,
“我睡得晚,亥时三刻还听见陈家小子在院里背书,后来…就安静了。”
“什么时候发现出事的?”
“今早。”老妇人抹泪,“陈木匠每日卯时都要去东家上工,今早没见人,
东家派人来寻,才发现…才发现一家人都…”
陆莳沉默片刻,又问:“陈木匠近日可有什么异常?或是…接过什么特别的活计?”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人迟疑道:“好像…前阵子听陈大哥提过一嘴,
说接了个城外的大活,工钱给得高,就是地方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