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抬眼,小心观察皇帝神色,试探道:“那…明升暗降?”
陆祯嘴角勾起弧度。
“拟旨。”他道,“晋卫国公陆莳为卫王,享亲王俸禄,赐丹书铁券,以彰其功。”
兵部尚书心中一凛。
卫王…亲王爵位,尊荣至极。
可丹书铁券是免死凭证,却也意味着,从此远离实权。
“那…枢密使之职?”他低声问。
“卫王年事渐高,该安心休养了。”陆祯淡淡道,“枢密院事务繁重,不宜再劳烦王叔。”
“臣明白。”
兵部尚书退下后,陆祯独自坐在御书房内。
烛火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提起朱笔,在空白的诏书上写下“卫王”二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冷意。
「陆莳,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权柄太重,与母后走得太近」
「这江山是朕的,朕容不得任何人…凌驾于皇权之上」
正想着,近侍太监又轻步进来。
“陛下,卫国公长史递了折子,说卫国公旧疾复发,已赴京郊别庄静养,谢绝访客。”
陆祯笔尖一顿。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抬眼,眼中闪过讥诮。
“倒是识趣。”
也罢。既然她自己退了,也省得他再多费周章。
陆祯放下笔,将那份弹劾陆莳的奏折扔进火盆。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纸页。
他看着跳跃的火光,心中那根刺,并未随着火焰消减。
反而扎得更深了。
…………………
江南·运河舟中
小船在河面上悠悠前行。
沈知安靠在窗边,望着两岸风景。
水乡的屋舍白墙黑瓦,檐角翘起,偶尔有女子在河边浣衣,棒槌敲打衣物声音清脆传来。
“云儿,你看。”
她指着远处一座石桥。
桥拱如月,倒映在水里,与真实的桥影连成完整的圆。
有乌篷船从桥洞下穿过,船尾站着摇橹的船娘,歌声婉转,随风飘来。
陆莳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目光柔和。
“嗯,很美。”
沈知安转过头看她,眼中透着笑意:“还是跟我们来时一样。”
陆莳点头:“少时我们来得太过匆忙,不曾细细看过。现时你可以大饱眼福。”
“哼,你后来倒是住过不少日子吧。”沈知安斜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
“听说江南有三十六座名园,我们一处一处逛过去。”
陆莳笑了:“好。我陪你,这次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反手握住沈知安的手,指尖摩挲她手背。
这一刻,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京城的暗流涌动,似乎都远去了。
只剩这舟中一隅,窗外流水,身边人。
沈知安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
“云儿,”她轻声道,“若我们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陆莳没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
她也希望。
可心底警觉,如影随形。
青萍帮玉佩,码头那汉子复杂眼神…还有赵康的死,流花令重现,军火案隐情…
这一切,都像无形的丝线,在江南的水雾里若隐若现。
她低头,看着沈知安安宁的睡颜,心中暗暗发誓。
「无论前方有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
船继续前行。
日头渐渐升高,河面上的雾气散了,两岸景致愈发清晰。
忽然,船身轻轻一震。
陆莳警觉抬眼。
船家在外头道:“郎君,夫人,前头到了个小镇,要不要靠岸歇歇?镇上有家茶楼,点心做得不错。”
沈知安睁开眼,眼中还带着惺忪睡意。
“去么?”她问陆莳。
陆莳沉吟片刻,点头:“也好。坐久了,活动活动筋骨。”
船缓缓靠岸。
这是个临河的小镇,青石板路沿着河岸延伸,两旁是各色铺子。
茶楼酒肆,布庄药铺,人来人往,比码头更多了几分烟火气。
陆莳扶着沈知安下船,踏上岸。
脚踩在坚实的青石板上,她才真正有了“抵达江南”的实感。
空气中飘着茶香、糕饼香,还有不知哪家铺子传出的炖肉香气。
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一切悠闲而安宁。
沈知安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真好。”
陆莳看着她开心模样,心中也松快了几分。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随意看着两旁铺子。
沈知安像个好奇孩子,看见什么都想瞧瞧。
卖绣品铺子,她进去挑了两方帕子;
卖糕点的铺子,她买了包桂花糖糕,非要陆莳尝一口。
陆莳拗不过,就着她手咬了一小块。
甜腻味道在口中化开,她微微蹙眉。
“太甜。”
沈知安笑出声:“江南点心,就该这般甜。多吃几口就惯了。”
她自己也咬了一块,满足地眯起眼。
陆莳看着她,眼中满是纵容。
两人走走停停,来到茶楼前。
茶楼是两层木结构,临河而建,二楼有敞开的窗户,能看见河景。
里头客人不少,说笑声、茶碗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
陆莳要了二楼靠窗位置。
坐下后,沈知安趴在窗边看河景,陆莳则不着痕迹地扫视茶楼内。
客人多是本地百姓,也有几个行商打扮的。
靠墙角一桌坐着两个汉子,穿着粗布衣裳,低头喝茶,没什么异常。
她收回目光,心中却仍未完全放松。
小二端来茶和点心。
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点心四样,都是江南特色。
沈知安兴致勃勃地尝了个遍,每样都要陆莳也试试。
陆莳顺着她,每样都尝一点。心思却有一半放在周围环境上。
茶楼里说笑声不断,有人在谈论今年的收成,有人在说家长里短。
偶尔有行商说起北边战事,说北戎近来又不安分,边军戒备森严。
陆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北戎…
阿史那云还在京城软禁,北戎可汗那律当真会安分?
正想着,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又来了几个客人。
陆莳抬眼看去,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三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深蓝色劲装,腰间佩剑。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上楼后,目光在茶楼内扫过,掠过陆莳这桌时,似乎停顿了一瞬。
陆莳垂眸喝茶,心中却警铃微响。
那眼神…
与码头那拾玉佩汉子,有几分相似。
那人选了靠楼梯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陆莳这桌。
与他同来几人也都沉默,只低声交谈,听不清说什么。
沈知安察觉到陆莳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陆莳摇头,给她添了茶。
“无事。”
她不想让沈知安担心。
可心中的疑虑,却如藤蔓般蔓延。
青萍帮的人出现在江南,这本就不寻常。而这些人,似乎…在注意她们?
是巧合,还是…
陆莳放下茶盏。
看来这江南之行,恐怕不会如预想中那般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