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临安城外
晨雾还未散尽,运河码头上已挤满了人。
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船家吆喝着招揽客人,小贩支起摊子卖热腾腾的包子馒头。
空气里混着河水潮湿的气味、汗味,还有刚出炉面食香气。
陆莳站在码头边缘,一身青衣布衫,头上戴着方巾,脸上覆着特制人皮面具。
此刻她看起来就像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的文士,眉眼温和,透着几分疏离。
她身边站着沈知安。
沈知安也易了容,肤色略暗了些,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穿着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梳成寻常妇人样式。
她手里拎着个小包袱,另一只手挽着陆莳手臂,好奇地扫过码头上的热闹景象。
「终于到了江南」陆莳心中舒了口气。
卸下朝服,离开京城那些暗流涌动的算计,此刻站在这喧闹码头上,竟有种久违松弛感。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拂在脸上很舒服。
她侧目看向身旁的沈知安。
沈知安正望着不远处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眼睛晶亮,嘴角噙着浅笑。
那模样,像极了初见世面的小姑娘。
陆莳心中柔软。
「这一路,定要护她周全,让她真真正正松快几日」
正想着,码头那边忽然起了骚动。
两个江湖客打扮的汉子在争执,声音压得低,但动作幅度大。
其中一个身材瘦高,腰间系着的玉佩,在推搡间晃荡。
阳光照在那玉佩上,陆莳目光一顿。
那玉佩纹样…
青玉,雕着细密水波纹,中间嵌着一叶浮萍。
「青萍帮?」
陆莳瞳孔微缩。
那是十多年前江湖上一个不起眼小门派,专做水路押运买卖。
她少时游历,曾与青萍帮帮主有过一面之缘。
后来听说这个帮派内讧解散,早已销声匿迹。
如今怎会在江南码头,看见青萍帮信物?
争执中,那瘦高汉子的玉佩忽然被撞落,顺着青石板地面滚了几圈,正好停在陆莳脚边。
陆莳垂眸看去。
玉佩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青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水波纹路清晰,那叶浮萍雕刻得精细,正是青萍帮独有标记。
她弯腰拾起,递还给追过来的瘦高汉子。
“兄台的东西。”陆莳声音平静,用的是江南一带口音。
那汉子接过玉佩,抬眼看向陆莳易容后的脸。
这一看,他眼神忽然变得复杂。
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似曾相识的打量。
他盯着陆莳看了两息,才低声道:“多谢。”
声音粗哑,说完便匆匆转身,拉着同伴挤进人群,转眼不见了踪影。
陆莳站在原地,望着那两人消失方向,心中泛起涟漪。
那眼神…
不像看陌生人。
沈知安拉了拉她的衣袖。
“云…顾郎君,”她及时改口,声音轻柔,“船家说可以上船了。”
陆莳回过神,点头:“好。”
她收敛心神,护着沈知安避开拥挤人群,朝预定小客船走去。
目光却仍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异常。
客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老汉,皮肤黝黑,笑容憨厚。
“顾先生,顾夫人,里边请。船小,委屈二位了。”
陆莳扶着沈知安上船,进了船舱。
舱内布置简单,一张小桌,两把椅子,靠窗设着软榻。
窗户支开着,能看见外面粼粼河水,还有两岸缓缓后退的屋舍。
船解了缆,缓缓离岸。
沈知安在窗边坐下,望着越来越远的码头,眼中满是新奇。
“原来江南码头,这般热闹。”她轻声道。
陆莳在她对面坐下,也看向窗外。
河水悠悠,两岸杨柳垂丝,白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有致。
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混在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卷。
「确实与京城不同」
陆莳心中想着,警觉仍未消。
那枚青萍帮玉佩,还有那汉子看她眼神…绝非偶然。
“云儿。”
沈知安忽然唤她。
陆莳抬眼。
沈知安不知何时买了个小玩意儿,是个竹编蝴蝶,翅膀能随着手指拨动弹动。
她正低头把玩着,手指轻轻拨弄竹翅。
“方才码头那两人,”沈知安抬起眼,目光清澈,“你认识?”
陆莳顿了顿。
沈知安总是这般敏锐。
即便自己掩饰得再好,她也能察觉到细微情绪变化。
陆莳沉吟片刻,摇头。
“或许…”她轻声道,“是故人之后。”
沈知安没再追问。她将竹蝴蝶放在小桌上,伸手握住陆莳的手。
“既来了江南,便暂且放下那些。”她柔声道,“这几日,只当是寻常夫妻,游山玩水。”
陆莳反手握紧她,点头。
“好。”
船在河面上平稳前行,水声潺潺。两岸风光如画,确实让人心旷神怡。
可陆莳心底,那枚青萍帮玉佩,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
京城·皇宫
景明殿书房内,烛火通明。
小皇帝陆祯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份奏折,目光在字里行间停留许久。
他今年十七,已亲政两年。面容褪去了些稚嫩,眉眼间渐渐有了帝王威仪,只是那威仪下,总藏着几分焦躁。
奏折是御史台呈上的,弹劾卫国公陆莳在兵部军火案中“或有牵连”。
陆祯知道,这多半是构陷。
军火案是他亲自督办,证据链如何,他心里清楚。
陆莳或许在枢密院时行事过于强硬,得罪了些人,但贪墨军械、中饱私囊…她不会做。
可知道归知道,陆祯的目光仍在“卫国公”三个字上停留。
卫国公陆莳。
他的堂兄,北境边军总督、枢密使、羽林卫大将军…权柄之重,满朝无人能及。
更让陆祯如鲠在喉的是,陆莳与太后的关系。
想到太后沈知安,陆祯握着奏折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抚养他长大、教他治国理政的母后,却与臣子日夜相对,同食同寝…
宫中早有流言,说太后与卫国公“情同夫妻”。
每每想到这些,陆祯心中便涌起复杂情绪。
有耻辱,有愤怒,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母后看陆莳眼神,从未那般看过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祯立即压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冷意。
亲政两年,他急需立威。
而陆莳,这个声望过高、权柄过重、又与太后关系过密的“堂兄”,无疑是最好的开刀对象。
“陛下。”
近侍太监轻步进来,躬身禀报:“兵部尚书求见。”
陆祯放下奏折:“宣。”
新任兵部尚书,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四十出头,做事稳妥,也懂得揣摩圣意。
“臣参见陛下。”
“平身。”陆祯抬了抬手,“军火案进展如何?”
兵部尚书躬身道:“回陛下,涉案人员已全部收监,账目正在核对。只是…”
他顿了顿,“此案涉及军械数量庞大,若深查下去,恐牵连过广。
朝中已有议论,说卫国公在枢密院时,曾经手这批军械调拨…”
话没说完,意思已明。
陆祯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依卿之见,当如何?”
兵部尚书低头:“臣以为,卫国公功勋卓著,即便与此案无关,也该避嫌。
且…卫国公久居高位,也该给年轻人让让位置了。”
话说得委婉,陆祯听懂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卫国公是朕堂兄,又是朝廷肱骨。无故贬谪,恐寒功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