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3号楼值班室的灯已经亮了。
老式的日光灯,镇流器有些老化,光线带着一种轻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并不明亮,但在逐渐暗沉的天色里,透出暖黄的、毛茸茸的光晕。
赵禾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敲了敲开着的门。
“王阿姨?”
王秀芳从一本厚厚的、边角磨得起毛的值班日志上抬起头。
她戴着老花镜,镜腿用白色医用胶布缠着。看清是赵禾,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又抚平的纸。
“小赵啊,快来,坐。”她摘下眼镜,指了指桌旁另一把椅子。椅子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
赵禾走进去。值班室不大,约莫十平米,却塞满了东西。
靠墙是铁皮储物柜,漆面斑驳;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叶子油绿发亮;桌上除了日志,还有一摞签到表、几串沉重的钥匙、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先进工作者”字样。
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混合着旧纸张和一种……类似于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阿姨,我跟您确认一下周末采访的时间。”赵禾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周六下午三点,您看行吗?就在这儿。”
“行,行,我都在。”王秀芳连连点头,转身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铁盒。铁盒是旧的月饼盒,红底金花。她打开,里面分着格,一格是各种水果糖,一格是独立包装的小饼干,还有一格居然是针线。
“来,吃颗糖,你们写东西费脑子。”她挑了一颗牛奶糖,硬塞到赵禾手里。
赵禾道谢接过,糖纸在她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王秀芳摊开的日志本旁。那里放着一本更小、更旧的黑皮笔记本,人造革封面已经磨损泛白,露出底下的纤维。翻开的那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工整地写着一列日期和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备注:
“3月12日,方小雨(408),这孩子南方人,上次说想吃酒酿圆子。”
“3月15日,刘薇(317),痛经严重,不能吃凉的。”
“3月18日,陈默(205),考研压力大,上次说睡不着。”
“9月20日,新来的孩子(206),失恋了,下次煮甜汤。”
笔迹端正,甚至有些稚气,像小学生的字。最新一行墨迹还没干透。
赵禾怔了怔:“阿姨,这是……”
王秀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本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里面的字。
“瞎记的。”
她把本子放进抽屉,锁好,钥匙串叮当作响,“有些孩子离家远,爹妈顾不上。生日的时候要是能吃碗阿姨煮的长寿面,或者喝口甜汤,或许能开心点。”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就是一点心意。也不费事。”
赵禾看着那本被锁进抽屉的黑皮本,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她想起自己大一那年生日,第一次离家一个人在异地。晚上回宿舍,王阿姨叫住她,递过来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说:“丫头,生日快乐。”
她当时差点哭出来。后来才知道,是王阿姨看她学生证记下的。
“阿姨,”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您真好。”
“好什么呀,都是小事。”王秀芳摆摆手,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圆形电钟。
钟面有些发黄,秒针走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哟,该去巡楼检查消防栓了。小赵你自便啊,要喝水自己倒,暖瓶里有。”
“您忙,我坐会儿就走。”
王秀芳拿起一个塑料手电筒和消防检查记录本,走出值班室。她的步子不算快,但很稳,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赵禾独自留在温暖的灯光里。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像疲惫的叹息。她剥开糖纸,把牛奶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