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出张悦在压力下依然记录下的白描文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甚至调取了苏晚坠楼后,艺术团那些沉默学生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与愧疚。
这些数据碎片,像散落的、发出微弱磷光的尘埃,在她庞大的逻辑宇宙中漂浮。
地壳的主算法将它们归类为“低信噪比干扰数据”,建议过滤。
但她没有过滤。
相反,她尝试用这些“尘埃”构建一个极其简陋、完全不符合地壳科学规范的新模型。
这个模型试图描述一种可能性:当“系统理性”要求个体将他人视为“变量”或“代价”时,那些早已存在于记忆神经突触中的、关于“被善待”的微小印记,可能会像古老的免疫记忆一样被激活,产生一种非理性的阻滞力。
她的推演进行到一半,被系统警告打断。
悬浮屏右下角,地壳实验报告区域跳出一个黄色感叹号:
观察员行为警示:
监测到观察员147号在非指令任务中,持续调用超过7%的基准算力,用于进行与当前实验目标关联性存疑的长期变量推演,涉及节点0931心理创伤预后、节点0415行为催化效应等。
此行为可能导致观测焦点模糊及资源非优化配置。
建议:立即终止非核心推演,回归标准观测协议。
楚理的目光在那行警告上停留了1.3秒。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在她自身运行史上堪称异常的举动:她没有“立即终止”,而是向系统发送了一个延迟请求。
请求:编号147。
事由:当前非核心推演涉及对“低效人性变量如何干扰高效系统模型”的深度分析,此分析有助于完善对人类“非理性抵抗”的预测算法,对最终评估“圈养计划”潜在风险具有远期价值。
请求内容:延迟执行“终止非核心推演”建议,延长观察期48小时。
备注:已调低该推演线程优先级,确保不影响主体实验数据采集。
发送。
请求状态显示“待批复”。系统没有立刻驳回,这在意料之中——地壳系统允许观察员在一定范围内拥有基于“研究判断”的自主权,只要不影响主任务。
但楚理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刚才的推演,以及此刻的延迟请求,都已经在系统中留下了痕迹。地壳文明不鼓励“非计划内”的好奇心,尤其是这种好奇心的对象,是它们视为待优化资源的、人类那些“低效”的情感与联结。
她关掉了私密推演的界面,将注意力转回主屏幕,数据流依旧平稳滚动。
李明似乎已结束工作,体征信号显示他已离开自习馆,正在返回学校。
张悦的生理指标显示她已处于浅睡眠,但脑波活动频繁,提示梦境可能不安。
楚理调出王秀芳的简易档案。
一张多年前入职时拍的证件照,笑容腼腆。
旁边是简单的文字记录:工作十五年,无事故,直至此次无投诉。儿子在某二线城市读大学。
经济状况:拮据。
健康状况:腰椎劳损,轻度高血压。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类个体。按照地壳文明的分类,属于“低发展潜力、高稳定消耗型资源”。
但就是这个个体,此刻正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她精密运行的逻辑核心中,激起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解析的涟漪。
她望向窗外。城市依旧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都是无数类似的计算、选择、挣扎与沉默。而在地壳文明的宏大蓝图里,所有这些,都不过是待处理的“数据”和待优化的“流程”。
她想起赵禾在值班室灯光下拍的照片。
那盆绿萝。
植物,低等生命形式。但会向着光生长。即使那光,在更宏大的宇宙尺度下,微弱得不值一提。
楚理关闭了所有屏幕。
公寓陷入纯粹的黑暗。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塑。只有内部处理器仍在以最低功耗运行着,而那项未被批准的私密推演,如同一个无法删除的后台进程,仍在某个隐蔽的线程里,悄无声息地、固执地继续着它的计算。
试图计算那些“光”的价值。
试图计算,为什么有些存在,明明不符合任何效率模型,却会让绝对的理性,感到一丝近乎故障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