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七点五十分。
3号楼的值班室灯火通明,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王秀芳刚送走一个来取快递的女生,转身拿起墙角的塑料水桶和拖把,准备去清理一楼门口不知谁打翻的饮料渍。
临走前,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上的电钟,又检查了一下抽屉是否锁好——里面放着备用钥匙和几份需要转交的材料。
钥匙串在她腰间叮当作响,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二楼阴影处,张悦走了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旧书店的牛皮纸袋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纸袋边缘被她手指攥得发皱、潮湿。
她今天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步都迈得极轻,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几乎无声。
走廊里空无一人,隐约传来水流声和女生模糊的说话声。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尽头幽幽地亮着,像某种沉默生物的眼睛。
她挪到值班室门口。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推开门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味道涌出来——淡淡的消毒水、旧纸张、还有窗台上绿萝散发出的、微弱的清新气息。
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洒在摊开的值班日志上,王秀芳的字迹工整,刚写到一半:“……21:30,巡查四楼消防栓正常,五楼西侧安全出口指示灯微闪,已报修。”
桌角放着那个装着糖果的铁盒,盖子没盖严,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糖纸。
椅背上搭着王秀芳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袖口磨得起毛。
张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然作响,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轻微磕碰声。
她快速走到那个老旧的铁皮储物柜前。
柜子没上锁,只是用一把简单的挂锁虚挂着——王阿姨从不真的锁它,说万一学生有急事要用备用灯泡或者工具,打不开麻烦。
她颤抖着手取下挂锁,打开柜门。
里面整齐得让人心头发酸。
上层是几本厚厚的文件夹,标签写着“报修记录”、“卫生检查”、“安全巡查”。
中层是一摞崭新的签到表和几盒备用灯泡。
下层靠里,放着那个白色的塑料药箱。
药箱上,贴着一张边缘已经翘起的纸条。透明胶带泛黄,但字迹清晰:
“感冒:白加黑(在左边格子)
胃痛:斯达舒(中间)
痛经:红糖在下面抽屉
想家/难过:找阿姨聊天,随时。”
张悦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那行字上。
“想家/难过:找阿姨聊天,随时。”
她仿佛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听,是记忆的声音——
大王阿姨摸着她滚烫的额头,转身插上那个小电锅时开关的“啪嗒”声;
红糖块掉进搪瓷杯底清脆的“叮咚”声;
滚水冲下去时“哗啦”的声响;
蒸汽氤氲中王阿姨那句带着口音的、笨拙的安慰:
“傻孩子,出门在外,谁没个病痛。阿姨在呢。”
还有那天晚上,她捧着那碗滚烫的、甜得发苦的姜汤,眼泪大颗大颗掉进去时,王阿姨轻轻拍着她后背的、粗糙而温暖的触感。
纸袋从她手里滑落。
“咚”的一声闷响,砸在地板上。
牛皮纸袋散开,露出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的一角。那是李明准备的,一台二手的老旧型号,外壳有几道明显的划痕,其中一道是全新的、尖锐的撕裂——是前天张悦慌乱中放进去时,被文件夹边角划破的贴膜。
声音在寂静的值班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悦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把电脑塞进储物柜最下层。
她做得很快,很粗鲁,几乎是胡乱地把它推进去,然后用几本最厚的旧文件夹盖在上面,又抓了两盒备用灯泡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