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张楚岚洗了个澡,钻进被子,再次沉沉地进入了梦乡。他睡得很好,没有做梦。
醒来后,张楚岚看着被烟熏黑的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枕头边摸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张楚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香烟一下子跑下去半根。烟灰熄灭在脸上。
张楚岚被烫得打了个哆嗦。他爬起来,吕良已经不知所踪。
但多少留下了点印记:大圆餐盒不见了,墙上的血迹好像被重新磨了一遍,变得比记忆中平整了很多。
张楚岚收拾好东西,带着钥匙去楼下退房。他背着包、走出大门,山间灿烂的阳光扑面迎来,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张楚岚掏出手机:银行卡里余额惨淡。打了两年工,落得一场空。
怎么办呢?他扣着手,认真地想,也许是时候去上吊了。
余光里,一辆面包车停在街角,型号是他熟悉的破烂五菱。洗挺干净,但被太阳暴晒多年的贴纸颜色还是沁进了车漆里。
那·者·辶(NDT)
张楚岚走过去,弯下腰,透过车窗往车里看。
司机被一张突如其来的大脸吓了个半死,手一抖,手里的对讲机滚到了脚垫上。
车窗摇下来。
“您、您好……哈哈。”男人挠挠头:“这儿不给停吗?”
“后门锁了,我拉不开。”张楚岚说,“解锁。”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了。张楚岚爬进后座,把包丢在脚下。
“张老师,我们也不是——”
“行了,我这人讲道理,不难为你们。”张楚岚仰着头,闭起眼睛,“走吧,别耽误了。”
车子发动起来。
路走了多久,张楚岚就睡了多久。等他睁开眼睛,杵在面前的是一张战战兢兢的脸。司机递给他一瓶水。张楚岚接过,下车。
他揉揉眼睛:面前是一家医院,外围的白墙在夕阳下散发着温柔的红光。他问道:“我要去见谁?”
“徐翔,前华北大区的总部责人。徐老爷子也是徐三先生和徐四先生的父亲。”
“哟,世袭的呀?官二代哦,真他娘爽。”张楚岚问,“我怎么找他?”
“地下一层的特殊院区,您和诊台说要见徐翔就好。”
“行,多谢。”
张楚岚拍拍他的肩膀,提着包,转身走进了医院。
地下一层深得像盗洞一样,还不通电梯。张楚岚走得腿都软了,在拐角的拐角,终于没再出现下一个拐角。分诊台前坐着一个中年护士,张楚岚和她说明来意。护士登记完后站起身,领着张楚岚推开了一扇病房的大门。
一股烂味扑面而来。
房间正中放着一张病床。机器围着床上的那具骷髅排满一圈,在烂味中此起彼伏地叮咚作响。
床边放着一张凳子。张楚岚坐了上去。
骷髅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朝张楚岚一扣两扣地转了过来。他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老爷子今年高寿?”张楚岚问。
“……79了。”徐翔咧开牙也烂完的老嘴:“可惜啊,再过俩月就80了。”
“是你吧?”张楚岚问,“看着冯宝宝杀掉我爷爷的人。”
张楚岚弯下腰,从背包里掏出匕首拍在徐翔的枕头旁。匕首寒光闪闪,刀刃上残留着一道从吕良那刮下的血痕。
“我的人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完犊子的。我干不过冯宝宝,但你也是帮凶。杀掉你,就算我这个大孙子给爷爷堂前尽孝了。”
徐翔问:“我能说遗言吗?”
张楚岚答:“可以,让你说。”
“我的遗言有点长,你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吗?”
张楚岚的手机一直在震。他拿起来,点了一下,把屏幕扣在了床头柜上。
“没了,请讲。”
1944年的春天既清透、又贫穷。一个小男孩看着父母将一个大女孩领进了家里。大女孩穿着漂亮的衣服、梳着漂亮的头发、长着漂亮的脸蛋,一双漂亮的眼睛浸泡在柴房浑浊的空气里。
女孩走进家门前,男孩脑子里还满是草里的蚂蚱河里的鱼;远方的枪声和胜利的喇叭。
女孩走进家门后,蚂蚱跑了、鱼脱网了;枪哑火了、喇叭坏了。
“狗娃子,你来。”母亲招手。
漂亮的黑眼珠扫过来,像一颗骨碌碌的炮仗,在狗娃子心里炸开了花。
狗娃子涨红了脸。他说:“我叫狗娃子,你叫啥子?”
炮仗又骨碌碌滚走了,像皮球虫一样,团成一团,又缩了一下。
“勒个女娃儿怕是脑壳有点问题。”父亲愁得直摇头。
母亲反驳:“笨点儿没得事,女娃娃笨点二回日子才好过。”
“冯宝宝。”大女孩说,“冯宝宝。冯宝宝。”
母亲问:“你叫宝宝啊,好金贵的名字哦。”
“冯宝宝,冯宝宝。”大女孩继续说道:“冯·宝·宝。”
那是徐翔第一次见到冯宝宝。
1993年的春天既混乱、又蓬勃。徐翔走进房间,看见冯宝宝躺在血淋淋的地板上。冯宝宝睁开眼,她的眼睛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漂亮。她看着徐翔,叹了口气,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那是徐翔第二次见冯宝宝。
1949年的春天只剩下冷酷。母亲埋葬了被山匪杀死的父亲,用一辆板车绑着他,连夜离开了村落,留下大雨中、屋檐下,唱着歌,眼睁睁看着她们离去的冯宝宝。
狗娃子听到母亲对冯宝宝说:“宝宝,在这里等我们。”
狗娃子在心里想,宝宝,在这里等我。
那是徐翔第一次离开冯宝宝。
今年的春天也快要来了。但徐翔不知道今年的春天是什么模样,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春天了。
一根扁担有两头。徐翔想,一辈子这么长,也就和宝宝遇见两次,又分开两次。
“宝宝啊……宝宝。”
徐翔叹了口气。他如今老眼昏花、灯枯油尽,即将第二次、也就是永永远远地离开漂亮的冯宝宝。
“张楚岚,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我现在可以为了宝宝去死了。”徐翔艰难地转过头,“那你呢?在听完这些之后,你能原谅宝宝吗?”
“你放心。你来这里的事情我已经叫人打点好了,那俩混账不会因为这个为难你。”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