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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驱鬼释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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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循着罗盘指引和越来越浓重的阴怨之气,最终停在了一栋几乎被烧毁的房屋前。

眼前的景象颇为触目惊心:焦黑的梁柱歪斜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屋顶,墙壁大半坍塌,露出内部同样被烟火熏燎得面目全非的残破结构。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合着此地浓郁的阴寒。

“就是这里了,怨气的源头。”咏安低声说道。她迅速从背包夹层中抽出一张事先画好的、纹路复杂的黄底朱砂符箓——这是一张“地缚结界符”。

她走到这片废墟前相对空旷的一处地面,单膝跪下,将符箓平整地贴在地面上,同时右手掐诀,口中默诵咒文。

随着她指尖灵光的微弱注入,符箓上的朱砂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淡淡的赤红色光芒,随即光芒如同水银泻地,迅速沿着地面向四周扩散开去。

形成一个直径约五十米、将整片废墟及周边部分区域笼罩在内的无形结界。光芒一闪即逝,仿佛从未出现,但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丝。

“好了,”咏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暂时将她困在这个范围里了。她逃不出村子,也离不开这片区域太远。”

武庚辰闻言,立刻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瞳孔深处似乎有淡淡的金褐色微光流转——他开启了家传的“天蝉眼”。

这种异能能让他看破虚妄,感知到常人乃至普通道士难以察觉的阴气流动和鬼物踪迹。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仔细地扫视着废墟的每一个角落,焦黑的断木后、残破的墙壁阴影里、甚至地面的裂缝中。

陈文煜则拔出背后那柄古朴的长剑,剑身反射着天光,泛着青冷的色泽。

他没有四处搜寻,而是持剑立于咏安身侧不远,身形放松却又蓄势待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负责警戒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突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逐渐西沉,天边的云彩被染上橘红与暗紫。

废墟周围除了风吹过焦木发出的细微呜咽,以及远处村落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鸡鸣,再无其他动静。

那预想中会因被困而暴起反抗或试图突围的女鬼,竟然迟迟没有现身。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武庚辰揉了揉因持续使用天蝉眼而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大石头上。

顺手从随身的帆布包袱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有些发硬的馒头,毫无形象地大口啃了起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陈文煜瞥了他一眼,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似乎觉得坐在这种地方吃东西很不卫生。

他脱下自己的深色外套,仔细地铺在旁边另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这才慢条斯理地坐下,姿态比武庚辰优雅了不止一个档次。

咏安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她来回踱了几步,看着毫无反应的废墟,疑惑道:“还是没出现……这真奇怪。按理说,感知到我们设下结界困她,应该会试图冲击,或者至少会现身对峙才对。她明明有这么重的怨气,应当更想害人泄愤。”

汐玥一直安静地站在咏安身后半步的位置,仿佛她的影子。此时,他微微倾身,从后方轻轻伸出手臂,虚虚地环住了咏安的腰际,并没有真正用力,只是一个贴近的姿态。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轻柔地问:“殿下,如果……你们最终抓到她,会如何处置呢?”

咏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这个亲密的姿势让她有些不自在,本能地想挣扎,但想到他之前那动不动就掉眼泪的脆弱模样,以及那深不可测的力量,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身体略显僵硬。

她目视前方,回答道:“我们……都还只能算是学徒,经验尚浅。按照规矩,通常不会擅自处理,以免出错或引发更大麻烦。会交给老天师或者观里其他德高望重的师长们发落。他们会根据鬼物的具体情况,决定是超度、镇压,还是……其他处理方式。”

“老天师?”汐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很厉害吗?”

提到老天师,咏安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一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晚辈对尊长的敬仰:“当然厉害!老天师是我们承运观,乃至道门中公认的泰山北斗。老天师早在十几年前,修为和功德就已经达到了可以飞升的标准,具备了飞升的资格。”

“飞升?”汐玥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嗯。飞升大致分两种。”咏安解释道,努力回忆着从爸爸和观里师傅们那里听来的知识,“一种是‘生前飞升’,也叫‘肉身成圣’。这是由上界的神仙根据你在人间的功绩和资质,直接点将召去。”

“能达到这种境界的,无一不是功绩圆满、心性坚韧、极其厉害的人物。他们在人间时虽无神力,但一旦被接引,便可脱去凡胎,直接位列仙班,且通常能得享悠长寿元,近乎永生。”

“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就是‘死后飞升’了。这要看生前的功德是否足够圆满,心性是否纯净。死后魂魄被接引至天界,但通常需要从仙家门下的弟子或仆役做起。比起生前飞升,起点要低一些。”咏安说完,偏过头看了汐玥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汐玥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眼神变得有些飘渺,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酸楚:

“只是忽然想起……遥想当年,你其实早在十八岁亲政不久,便已触摸到了飞升的门槛,有上界仙官曾暗中示下……可你,却为了国家和我,毅然拒绝了那提早降临的仙缘……”他的眼眶瞬间又红了,水汽氤氲。

咏安听得心头一跳,连忙制止他:“好了好了,别说了。那些都是……你口中的‘往事’。我对你说的这些,没有丝毫记忆,所以,请你不要再提了,好吗?”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恳求。

汐玥看着她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侧脸,满腔的倾诉欲和委屈被堵了回去。

他眨了眨眼,努力将涌上来的泪意憋回去,低低地应了一声:“……嗯。”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失落。

咏安望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红的眼眶,不知为何,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你一个男子……怎么这么爱哭?动不动就掉眼泪……真的和那些传闻里一样,是在鬼界那种地方一路厮杀出来的吗?”

她印象里,能从残酷竞争中脱颖而出的强者,多半是心志坚如铁石,杀伐果断,哪有这样动不动就泪眼汪汪的?

汐玥点了点头,承认得干脆:“是。我确实是在鬼界厮杀出来的。”

他抬起眼,望向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天空,眼神悠远,“当年,你战死后我以为你只是转世投胎去了,想着总能找到你……可我找遍了人间。后来才辗转听说,你并非转世,而是直接被天庭点将,成了武神,位列仙班……”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想,如果我不断变强,强到让整个鬼界都记住我的名字,强到震动幽冥,甚至让天庭都能隐约听闻……那么,高高在上的你,是不是就能听见我的名字?是不是……就会想起我,就会来找我了?”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绝望和卑微的期盼。

咏安静静地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很难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执着。

“后来呢?”她问。

“后来……”汐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没有来。一次也没有。我听那些游魂说,你成了武神后,终日为三界安宁奔波忙碌,平息灾祸,很忙,很累……再后来,又过了很久很久,我才隐约得到消息,说你不知为何,自愿放弃了部分神格与记忆,下凡转世投胎了……”

他猛地转头,紧紧盯着咏安,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然后我就拼了命地想回到人间!我想尽办法,冲破层层阻碍,终于在十几年前重新踏上了人间土地……然后就是不停地找,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一年又一年……整整十八年,我终于……找到你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他自己的衣襟,也沾湿了咏安肩头的布料。

他忍不住再一次收紧手臂,将咏安更紧地搂入怀中,低头埋在她颈侧,压抑地、痛苦地低声痛哭起来,仿佛要将这六百年的寻找、等待、绝望与重逢的狂喜,全都宣泄出来。

咏安浑身僵硬,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那冰冷的泪水和灼热的悲伤却透过衣物,烫得她心头发慌。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安慰的话堵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她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殿下”,无法回应这份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深情。

最终,她只能有些笨拙地、迟疑地抬起手,轻轻拍打着汐玥微微颤抖的脊背,动作生疏而僵硬,如同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不远处,坐在石头上的陈文煜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还在啃馒头的武庚辰,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喂,别吃了。你看那边,他又哭了,我真怀疑,那真是传说中‘死水芙蓉’吗?头一回见男人哭成这样,还是这么个级别的……存在。”他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汐玥。

武庚辰慢吞吞地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瞥了那边一眼,表情倒是很平静:“谁知道呢?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要是真的‘死水芙蓉’,动动手指头,这片村子估计都能给淹了,淹死咱们几个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陈文煜皱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啧,这可不像是你的性子啊。平时你不是第一个冲上去试探深浅的吗?”

武庚辰难得地沉默了几秒,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阴影,他低声道:“别提了。我爹……大概四五年前,曾经在西南边境处理一件大案子时,远远地遇到过‘死水芙蓉’一次。就那一次,他闭关了整整三个月,出来之后,只对我们全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陈文煜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也顾不上嫌弃武庚辰了,催促道,“快说,别卖关子,馒头都堵不住你的嘴。”

武庚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复述,语气沉重:“遇之……必死。”

陈文煜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瞪大眼睛:“真的假的?!你爹的‘雷鸣八卦’掌法,不是号称雷羽武神在梦中亲传的吗?至刚至阳,专克阴邪!连他都这么说?”

武庚辰点了点头,脸色也不太好看:“是啊,按理说雷法对水属性的鬼物应该有克制才对。但我爹说,当时他全力施展的雷鸣八卦,打在那家伙周身氤氲的水汽上,就像泥牛入海,连点涟漪都没激起来,直接被吞噬消融了。”

“对方甚至没怎么认真动手,只是气息外放,我爹就差点被那阴寒死寂的鬼气冻结了经脉魂魄。要不是对方似乎……心情不算太坏,或者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没有杀人的意思,我爹当时恐怕就直接‘飞升’——去见祖师爷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次望向不远处,那个正抱着咏安,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月白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传闻与现实的割裂感,以及那份潜藏在美丽脆弱表象下的恐怖实力,让他们心中的忌惮达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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