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咏安感觉汐玥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

汐玥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簇一簇，更显得那双眼睛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

他抽噎着，小心翼翼、满怀希冀地问：“殿下……你不会再离开我的，对吗？这一次，你不会再抛下我一个人了，对吗？”

咏安看着他那双盛满了脆弱与期盼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些发紧。

但她还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冷静：“汐玥，你是鬼，我是人。而且……别忘了，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学习道法的道士。我们的立场，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是相对立的。”

她点出了这个残酷而现实的问题。

汐玥眼中的光芒，随着她的话语，一点一点地熄灭，最后只剩下死寂的灰暗。

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涌了出来，划过他苍白的脸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咏安，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咏安再次手忙脚乱起来，既推不开他，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徒劳地拍着他的背，心里乱成一团。

天色就在这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彻底暗了下来。弦月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废墟上，投下幢幢鬼影。

那女鬼依旧没有现身。夜晚阴气更盛，但在这片被结界笼罩的区域，反而有种异样的死寂。

眼看守株待兔不是办法，几人商议了一下，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

他们在村里找到了一间暂时无人居住的空屋——可能是主人外出打工了。屋子很简陋，但还算干净，有个土炕。

咏安在土炕靠墙的一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和干粮，默默地吃起来。

汐玥默默地走过来，紧挨着她坐下，然后不由分说地伸出手臂，再次将她搂住，让她靠在自己虽然冰凉却努力维持着某种“稳定”温度的胸前。

“你……”咏安刚想说话，让他别这样。

忽然，她耳畔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风声掩盖过去的声音。

她立刻凝神屏息，侧耳细听——没错！是哭泣声！女人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哀怨凄楚，正是从他们白天一直守着的那片烧毁房屋的方向传来的！

那女鬼，终于肯露面了？还是因为入夜后阴气大盛，她按捺不住了？

咏安精神一振，轻轻推开汐玥搂着她的手臂，正色道：“有动静了，我要去驱鬼。你在这里等我，明白吗？”

她特意加重了语气，盯着汐玥的眼睛。

汐玥看着她严肃的表情，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乖顺地应道：“……好，我等你回来。你小心。”

咏安稍稍松了口气，站起身。

看到汐玥只穿着单薄的古袍坐在略显阴冷的空屋里，她下意识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运动外套，顺手披在了汐玥身上，还下意识地替他拢了拢衣襟，全然忘了鬼魂其实根本感受不到人间的寒冷。

“别乱跑。”她最后叮嘱了一句，抓起背包，快步冲出了屋子。

院子里，武庚辰和陈文煜已经在了，显然也听到了哭声。

武庚辰手里提着一根泛着金属光泽的短棍，陈文煜则长剑已然出鞘，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咏安走过去：“你们也听到了？怎么不叫我？”

陈文煜收起戒备的姿势，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戏谑的坏笑：“哟，舍得从温柔乡里出来了？不陪着你家那位娇滴滴的小公子了？”

咏安无奈地白了他一眼：“都说了事情一言难尽，复杂得要命！等回去有空再跟你们细说行不行？现在正事要紧！”

武庚辰没理会陈文煜的调侃，他神色严肃地看着咏安，直截了当地问：“咏安，别瞒我们了。他是不是就是‘死水芙蓉’汐玥？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白天那些对话和观察，已经让他们心中有了八分确定。

咏安知道瞒不住了，叹了口气，抬手扶额：“唉……所以我说事情复杂得离谱。前几日我跟我爸回了一趟承运观，在观里侧院的摇椅上躺着时，第一次遇见他。他说了些奇怪的话，还塞给我一支古簪，说会再来找我。”

“然后……就如你们所见，他真的找上门了，还一直跟着我，说什么……我是几百年前南陵国的女帝，是情水武神的转世。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男皇后。”

她语速飞快地把大概情况说了一遍。

“情水武神的转世？！”“真的假的？！”二人同时惊呼，武庚辰更是眼睛瞪得像铜铃，激动地凑近，“快！快给我签个名！我要拿回去跟我爹炫耀！他崇拜情水武神崇拜得不得了！”

陈文煜没好气地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急什么急？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就算她是，现在也只是个高中生咏安！”

他转向咏安，脸色重新变得凝重，“总之，如果传闻属实，千万不能因为他现在这副样子就放松警惕！传闻他能操纵世间万水，甚至能将水化为至阴至寒的‘死水’。跟他在一起，务必小心再小心！”

咏安点了点头，心里沉甸甸的：“我明白。先不说这个了，解决眼前这个女鬼要紧。走吧！”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返回白天布下结界的废墟处。

果然，在烧毁房屋残骸前的空地上，月光下，一个身穿破烂碎花衣衫的女子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掩面，肩膀一耸一耸地，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

那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陈文煜对武庚辰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

陈文煜长剑斜指，剑尖吞吐着微弱的青色剑气；武庚辰则紧握短棍，棍身上隐约有细微的电弧跳动。

就在两人移动到最佳攻击位置，准备同时发动攻击的刹那，那女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哭泣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过头——那是一张年轻却惨白扭曲、布满泪痕和痛苦的脸。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叫，根本没有任何交手的意思，身形化作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朝着结界边缘疯狂飞遁而去！

“可恶！速度这么快！”陈文煜一击落空，忍不住低骂一声，“果然是‘诡’级！反应和速度都不一般！”

“追！她跑不出我的结界！”咏安喊道，同时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枚古老的铜钱，置于掌心，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向天一抛！

三枚铜钱并未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发出“嗡嗡”的轻鸣，随即如同受到指引，化作三道暗金色的流光，朝着女鬼逃遁的方向疾追而去，速度竟不比那女鬼慢多少！

三人不敢怠慢，立刻施展身法，朝着铜钱指引的方向疾追。

女鬼如同一只受惊的夜鸟，在结界边缘处疯狂地冲撞、抓挠着那无形的屏障，发出“嗤嗤”的声响和痛苦的哀嚎，却始终无法突破。

见咏安三人追来，她更加惊恐，更加拼命地撕扯着结界，鬼气四溢，将周围的草木都染上了一层寒霜。

三人追到近前，停下脚步，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按理说，“诡”级的鬼物，灵智不低，也有一定的攻击力和手段，被困住后往往会选择拼命一搏，试图杀死施术者或打破结界。

可眼前这个女鬼，除了逃窜和徒劳地抓挠，竟然没有丝毫反击的意思，只是不停地颤抖、哭泣，显得……异常孱弱和恐惧。这实在不符合“诡”级鬼物的特征。

咏安示意陈文煜和武庚辰稍安勿躁，她独自上前几步，在距离女鬼几米远的地方停下。

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你……为何不反抗？以你的怨气等级，不应该只有这点本事。”

那女鬼听到她的声音，浑身剧颤了一下，缓缓转过身，面对咏安。

月光下，能看清她确实很年轻，大约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清秀，却因极度的恐惧和怨毒而扭曲。

她衣衫凌乱破碎，身上似乎还有未干的血迹。她看着咏安，嘴唇哆嗦着，突然“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蜷缩成一团，发出低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