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上报。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任何惊动他人的举动都可能打乱自己的节奏。他截取了所有相关数据的屏幕截图，分门别类地保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命名为“江流案-异常数据”。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去接了一杯冷水。透明的玻璃杯壁上，瞬间凝结出细小的水珠。他没有喝，只是用食指的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三下。这是他进入深度思考时下意识的习惯动作。

数据不会说谎。

那么说谎的，就是“江流系自杀”这个结论。

凌晨2点45分，方逸拨通了市局刑侦支队值班室的电话。电话响了五声后才被接通，传来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极度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有事快说。”

“我是网安科的方逸。关于两天前结案的‘江流自杀案’，我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搜索是哪个案子。“哦，那个程序员烧炭的案子，想起来了。不是已经结了吗？有什么异常？”

方逸压下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尽量用最简洁，最不带技术色彩的语言陈述：“死者江流的微信账号，在他法医认定的死亡时间之后半小时，有一次朋友圈点赞的活动记录。操作IP在城西，离案发现场很远。”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被压抑住的轻笑。“小方是吧？刚来没几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现在很多社交软件都有什么预约发送，定时发送的功能，估计是他早就设置好的。年轻人，别自己吓自己，案子已经结了，赶紧弄完数据归档下班睡觉去吧。”

“我核对过底层日志，”方逸加重了语气，他知道对方在敷衍他，“这不是定时发送，是一次实时的手动操作。操作设备也不是死者本人的手机。”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一个点赞而已，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对方的语气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现在盗号的这么多，说不定是他账号密码泄露了，被人盗号了。这种事多了去了，跟案子本身没关系。”

“但是……”

不等方逸再说什么，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方逸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机外壳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响。

又是这样。

在刑侦队那些经验丰富的老警察眼里，他们网安科就是一群负责修电脑和恢复数据的技术员。他们相信经验，相信口供，相信现场的物证，唯独不相信这些由0和1构成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数据。在他们看来，这些数据是冰冷的，脆弱的，可以被伪造的，远不如一个真实的脚印来得可靠。

他回到座位上，看着面前的双屏显示器。

左边是“已结案”的红色印章，刺眼又武断。右边是那个来自城西的，孤零零的IP地址，像黑夜中的一个幽灵。

他没有再给任何人打电话。

他知道，在拿出让他们无法反驳的铁证之前，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自己的个人工具箱，那是一个没有在局里备案，集合了他所有心血的软件文件夹。里面全是他自己编写的各种数据分析和追踪程序。他从中选出了一个名为“LogTracer V3.5”的深度日志分析工具。

这个工具的图标是一个放大镜叠加在一串二进制代码上。它的功能只有一个，就是能够剥离掉所有伪装，从最原始的服务器数据包中，一帧一帧地还原出一次网络操作的真实路径。无论对方用了多少层代理，多少次跳转。

既然他们不信，那他就把那个在江流死后，替他点赞的“人”的真实位置，清清楚楚地摆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