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锦城CBD最高那栋写字楼的五十八层,只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沈清晏按下发送键,将最后一份舆情分析报告传送到客户邮箱。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清明,像深潭里淬过的黑曜石。
历时七十二小时的危机公关战役,终于落下帷幕。
一家上市公司被爆出生产环节存在严重安全隐患,股价在二十四小时内暴跌百分之四十,舆论场上一片喊打喊杀。董事会连夜找到沈清晏所在的顶级公关公司,开出了八位数的天价。
三天三夜,沈清晏带着团队梳理了十四万条网络评论,分析了七百多家媒体的报道倾向,与三十七个关键意见领袖进行了秘密沟通,设计了六套应对方案,最终找到了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突破口——最早爆料者的动机不纯,其背后有竞争对手操纵的痕迹。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舆论风向在第三天傍晚开始微妙转向。理性讨论的声音逐渐占据上风,公众的注意力从“企业该死”转向“行业规范与商业竞争伦理”。
危机转为契机。
沈清晏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酸涩的眼睛。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海。他今年三十二岁,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年,从实习生做到合伙人,处理过比这更棘手的危机——政客丑闻、明星塌房、跨国企业的文化冲突……
每一次,他都能从最混乱的局面里,找到那条通往最优解的路。
因为他相信,这世上所有的危机,本质上都是沟通的失败。而所有的沟通失败,都可以通过精准的信息投放、巧妙的议程设置、以及对人性弱点的深刻洞察来解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沈总,客户方刚才来电,对结果非常满意,尾款已经到账。另外,他们董事长想约您明天共进午餐,当面致谢。”
沈清晏回了两个字:“婉拒。”
他不需要感谢,只需要结果。就像他不需要理解客户,只需要理解他们的利益诉求。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实习生小陈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沈总,给您带了宵夜,楼下新开的广式茶楼,虾饺和粥。”
“谢谢,放着吧。”沈清晏揉了揉眉心,没有动。
小陈放下袋子,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说:“沈总,您……要不要休息一下?这三天您一共睡了不到八个小时。”
“我眯一会儿就好。”沈清晏冲她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你也早点回去。”
小陈离开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沈清晏确实累极了,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脑力工作,几乎榨干了他的精力。他不想吃那还温热的虾饺,只想趁着黎明前的这段时间,在椅子上小憩片刻。
意识模糊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该给团队放个假,然后去健身房把这三天的透支补回来。健康,是应付下一个危机的本钱。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窒息感。
不是睡眠中平缓的呼吸,而是脖子被死死勒住的、濒死的窒息。
沈清晏猛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是模糊的暗红色——那是绣着繁复鸳鸯戏水图案的床帐顶。喉咙火辣辣地疼,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本能地抬手去摸脖子,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以及布料下肿胀发热的皮肤。
这不是他的办公室。
大脑还在缺氧状态,混乱的记忆碎片却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
“沈清晏”,十八岁,南郡沈氏嫡次子。沈氏是当地望族,却因卷入三年前的科举舞弊案而元气大伤。为了寻求庇护,沈家将容貌昳丽的嫡次子献给当时刚刚摄政的皇叔萧执为“妻”。
男子为妻,本朝虽有先例,却终究是奇闻。更何况萧执是出了名的冷情冷性,战场上杀人如麻,朝堂上独断专行。这场婚姻,是赤裸裸的政治交易。萧执需要安抚江南士族(沈氏虽败落,姻亲故旧犹在),沈家则需要一座新的靠山。
原主“沈清晏”被送进王府时,还怀着少年人天真的憧憬。他见过萧执一面——在入府那日,隔着重重帷幕,只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玄色王袍上金线绣的蟒纹在烛光下凛然生威。就那一眼,少年情愫荒唐滋生。
然后便是长达一年的冷落。
萧执将他安置在王府最偏僻的“听竹轩”,除了大婚那日按规矩走完流程,再未踏足。吃穿用度虽未明着克扣,但下人最会看眼色,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差,冷言冷语越来越多。原主从期盼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又从绝望生出扭曲的执念——他要用极端的方式,让那个人记住自己。
昨夜,他用一条腰带,悬在了房梁上。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沈清晏自己那套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思维模式在高速运转。
第一,他穿越了,穿成一个刚自杀未遂的、处境极其糟糕的古代男妻。
第二,原主的死亡有疑点。脖子上的勒痕位置、力道感觉……不太对劲。更重要的是,那些涌入的记忆碎片里,有几个画面反复闪现:一盏被打翻的药碗,一张在火盆边欲烧未烧的字条,还有一个丫鬟在门外与人低语的侧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现在的处境,是一个标准的、亟待处理的“危机公关案”。
客户是他自己。目标:活下去,并且活得有主动权。
“吱呀——”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梳着双环髻的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浓黑如墨的药汁,散发着苦涩刺鼻的气味。
丫鬟约莫十六七岁,容貌清秀,但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烦。她把托盘重重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瓷碗和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哟,醒了?”丫鬟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瓷片,“命可真大,那样都没死成。”
沈清晏撑着手臂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喉咙的疼痛更剧烈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属于现代公关专家沈清晏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这个丫鬟。
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再移到她的衣着。最后,停留在她抬起手捋鬓发时,袖口微微下滑露出的那一截手腕内侧——那里,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不到指甲盖大小的图案:像是一只蚕,又像是一枚扭曲的符文,颜色与衣料接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