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专业训练让他对符号、标志异常敏感。这个图案，不属于常规的服饰纹样，更像是某种……标记。

“看什么看？”丫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更尖利了，“王爷吩咐了，既然没死成，就安分些，把这碗安神药喝了，好好‘养病’，别再出去惹是生非，丢王府的脸面！”

她把“养病”两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神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

沈清晏的视线从她手腕移到那碗药上。药汁浓稠，表面没有热气，显然是晾了一会儿了。碗沿靠近丫鬟那侧，有几点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粉末残留，不像是药材本身的沉淀。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触到碗壁的瞬间停顿了一下。

药是温的，但温度分布不均匀，碗底比碗壁热。有人搅动过，而且是在不久前。

“这药，”沈清晏开口，声音因为喉咙受伤而嘶哑难听，语气却平静得诡异，“是你煎的？”

丫鬟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嗤笑：“怎么？还怕我下毒不成？这可是王爷吩咐太医开的方子！”

“哦。”沈清晏应了一声，手指摩挲着碗沿，目光再次抬起，落在丫鬟脸上，“那就是……侧妃院里的秋嬷嬷，让你送来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丫鬟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愕、慌乱和强作镇定的扭曲。她的瞳孔在听到“秋嬷嬷”三个字时明显放大了，虽然只有一刹那，但足够沈清晏捕捉到。

“你、你胡说什么！”丫鬟的声音拔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秋嬷嬷冬嬷嬷！这药是前院小厨房煎好了送过来的！你爱喝不喝，不喝我拿回去倒掉，回头王爷问起来，可别怪我没伺候！”

典型的应激反应——否认，转移话题，并用更高的权威（王爷）来施加压力。

沈清晏心里有了七八分把握。原主的记忆碎片里，那个在门外与人低语的丫鬟侧影，和眼前这个的身形轮廓重合了。而“秋嬷嬷”这个名字，是原主某次无意中听到两个婆子议论，说她是侧妃林氏从江南娘家带来的心腹，最是会调理药膳，也最得侧妃信任。

侧妃林氏……沈清晏在记忆里搜索。林婉如，出身江南大族，父亲是户部侍郎，三年前被萧执纳为侧妃，据说容貌才情俱佳，在王府后院很有些势力。原主的存在，对她而言，大概就像眼里的一根刺。

一个不得宠甚至被厌弃的正室男妻，死了，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电光石火间，沈清晏已经理清了最基本的人物关系和利益冲突。他端起药碗，在丫鬟紧张而期待的注视下，缓缓递到唇边。

苦涩的气味冲入鼻腔，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属于正常药材的甜腥气。

□□？不对，古代可能用不到这个。□□？钩吻？还是……他快速检索着有限的中毒症状知识。

碗沿贴近嘴唇的瞬间，沈清晏手腕几不可察地一偏，宽大的袖袍落下，遮住了碗口和下巴。他做出吞咽的动作，喉结滚动，但实际上，大部分药汁都顺着袖袍的内侧，悄无声息地流进了他事先用另一只手在被子下撑开的一个褶皱里。

只留下了不到三分之一，真正咽了下去。分量不多，就算真有问题，应该也不至于立刻致命，而且他需要知道这药到底有什么“效果”。

药汁入喉，除了预期的苦涩，果然还有一丝诡异的麻舌感。

丫鬟看着他“喝”完了药，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鄙夷的神色：“这就对了。好好躺着吧，没事别乱跑，也别再给王爷添堵了。”

她端起空碗（实际上碗底还残留一些药渣），扭身走了，关门时发出砰的一声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晏立刻掀开被子，将浸透了药汁的里衣袖口和被子褶皱处快速剥离，团成一团塞到床榻最角落。然后他侧耳倾听，确认丫鬟的脚步声远去后，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

喉咙的疼痛，脖子的勒痕，身体的虚弱，陌生的环境，潜在的毒杀威胁……所有的信息在脑中碰撞、整合。

他慢慢躺回去，看着头顶那些精美的、却透着陈旧气息的刺绣。

现代社会的沈清晏，那个在谈判桌上纵横捭阖、在舆论场里翻云覆雨的危机公关专家，已经死在了那个凌晨三点的办公室。

现在活下来的，是摄政王府的弃妃沈清晏。

但内核没有变。

他依然需要处理危机，依然需要沟通，依然需要从最糟糕的局面里，找到那条活路，甚至……反杀的路。

第一步，收集情报。

第二步，评估资源。

第三步，制定策略。

第四步，执行，并随时调整。

沈清晏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积蓄体力。大脑却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丝线索，每一种可能。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听竹轩新的一天，也是沈清晏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开始了。

而危机，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