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江山谋弈 > 第3章 第 3 章

第3章 第 3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水榭内暖意融融,鎏金仙鹤烛台上手臂粗的蜡烛将四周映照得如同白昼。

主位之上,萧执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里,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玉带束腰,衬得肩宽腿长。他没有戴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半束,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灯火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直,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眼神半垂着,听属下禀报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久居上位的、不动声色的威压,却弥漫在整个水榭里。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和窗棂,沈清晏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和原主记忆中那个模糊而令人畏惧的背影不同,眼前的萧执是具体的、充满侵略性的存在。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名刀,沉默,却无人敢忽视其锋芒。

水榭里坐了七八个人,看衣着气度,应是萧执的心腹属臣或将领。众人推杯换盏,气氛还算融洽,但言谈举止间对主位上的男人都保持着明显的恭敬,甚至隐隐的畏惧。

萧执下首左侧,坐着一位盛装美人。云鬓高绾,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身穿银红色绣折枝海棠的锦缎衣裙,外罩一层轻纱。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正是侧妃林婉如。

她时而为萧执布菜,时而与座中女眷轻声说笑,姿态优雅从容,俨然是王府女主人的做派。只是在萧执目光扫过时,她眼底会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讨好。

沈清晏的观察只持续了片刻,便将注意力从人物转移到环境、对话和微妙的互动氛围上。这是他作为公关专家的本能——先把握全局,再寻找切入点。

宴席已过半程,酒酣耳热之际,气氛更显松弛。一位坐在末座、年纪稍轻、面色有些涨红的官员(看官服是五品左右)站了起来,端着酒杯,显然是想向萧执敬酒,顺便表现一番。

“王爷,”他舌头似乎有些打结,但努力维持着仪态,“今日良辰美景,又有侧妃娘娘亲自操持,歌舞助兴,实乃……实乃王府之福,下官敬王爷一杯,祝王爷……呃,祝王爷……”

他卡了一下壳,旁边有人低声提醒了一句,他连忙接上:“祝王爷政通人和,威加海内!”

这祝词没什么问题,只是说得干巴巴的。萧执抬眼看了他一下,没什么表示,只端起酒杯示意,抿了一口。

那官员得了鼓励,又见侧妃林氏含笑望着他,胆子更大了些,大概是想展现一下文采,又道:“下官忽有所感,得拙句一首,还请王爷、娘娘及诸位大人品评。”

众人自然捧场。

那官员摇头晃脑地吟道:“金炉香烬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诗是王安石的《春夜》,意境不错。但在此时此刻吟出来,尤其是“春色恼人眠不得”这句,结合萧执冷面王爷的形象和王府后院的微妙,就有点……不合时宜,甚至隐隐带着点酸文人的轻佻。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几位老成持重的属臣微微蹙眉。林婉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瞥了那官员一眼。

萧执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却让那吟诗的官员瞬间酒醒了大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气氛顿时有些僵硬。

就是现在。

沈清晏从回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脚步很轻,身形在初春夜晚的寒意中显得单薄,月白与靛青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没有直接闯入水榭,而是停在了连接水榭与回廊的台阶下,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这个位置足够显眼,让人无法忽视,又不会显得太过冒犯突兀。

水榭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主位上萧执那冷淡的视线,都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惊讶、疑惑、审视、不屑……各种情绪在那些目光中交织。林婉如的眼中更是飞快地闪过惊愕和一丝阴霾。

沈清晏仿佛没有感受到那些目光的压力,他先朝着萧执的方向,端正地、缓慢地行了一礼。姿态标准,甚至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背脊却挺得笔直。他没有说话,因为喉咙嘶哑,开口反而容易失态。

礼毕,他才转向那位僵立当场的官员,清了清嗓子(喉咙的疼痛让他的声音愈发低哑难听,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沉静的力量),开口道:

“这位大人诗才敏捷,信手拈来便是佳句。”

先给予一个看似肯定的开场,缓和对方的紧张和现场的尴尬。这是危机沟通中常见的技巧——先建立认同点。

那官员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传闻中痴缠王爷惹人厌弃的男妻想干什么。

沈清晏继续用他那嘶哑却平稳的语调说道:“只是,‘春色恼人眠不得’此句,出自王荆公《春夜》,原诗写的是春夜美景动人,以致诗人难以成眠,起身看那月影花姿。其中‘恼’字,在此处并非烦恼之意,而是‘撩拨’、‘引动’,是春色太美,让人心绪难平,舍不得睡去。”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主位上面无表情的萧执,又落回那官员脸上,声音提高了一丝,确保水榭内每个人都能听清:

“大人以此句喻今日王府之宴,本是雅事。王爷日理万机,整肃朝纲,安抚边陲,宵衣旰食,正是心系天下、无暇他顾。这满园春色、府中盛景,于王爷而言,或许是案牍劳形之余,偶得闲暇时瞥见的一抹亮色,是‘恼人’更是‘悦人’,是‘眠不得’更是‘不忍眠’,只因肩上担着江山社稷之重。”

“所以,”他最后总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大人此句,细品之下,倒恰恰道出了王爷勤政爱民、却又并非全然不解风雅的真性情。以‘春色’喻这太平雅宴,以‘眠不得’衬王爷忧劳国事,心思别致,寓意颇深。”

一席话,不急不缓,条理清晰。

先是准确指出诗句出处和原意(展现学识,并非不学无术),然后巧妙地将原句的暧昧轻佻,扭转成了对萧执勤政的赞美(化解尴尬,并抬高主人)。最后,还给那吓傻了的官员递了个台阶下,把他的“失误”说成了“心思别致”。

既全了那官员的脸面(避免结仇),更维护了萧执的威严(主位不可冒犯),还顺便捧了这场宴会(侧妃操持有功)。

水榭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解读给震住了。尤其是这番话,出自那个一向以“痴缠怨夫”形象示人、几乎被所有人遗忘或鄙视的沈清晏之口。

那官员张大了嘴,半晌,猛地反应过来,连忙就着沈清晏递来的台阶往下滚,对着萧执深深一揖:“王、王爷恕罪!下官……下官正是此意!只是嘴笨,未能言明,多亏……多亏沈公子点醒!”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沈清晏,憋出了个“公子”。

萧执没有说话。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落在了台阶下那个清瘦苍白的青年身上。

目光很沉,像实质的冰水,从头到脚将沈清晏浸透,似乎要穿透皮囊,看清内里究竟换了怎样的魂灵。

沈清晏坦然承受着这道目光,微微垂着眼睑,姿态恭顺,却无半分怯懦瑟缩。

几息之后,萧执才缓缓移开视线,重新端起酒杯,对那官员淡声道:“无妨。坐吧。”

两个字,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众人这才仿佛活了过来,纷纷打圆场,说笑起来,只是眼角的余光,都忍不住往沈清晏身上瞟。

林婉如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本该在听竹轩“养病”等死的废物,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以这样一种方式,硬生生挤进了所有人的视线,甚至……似乎引起了王爷一丝微妙的注意?

沈清晏知道,自己该退场了。过犹不及。

他再次向萧执的方向微微一礼,然后转向众人,声音依旧嘶哑:“清晏病体未愈,不宜久留,扰了诸位雅兴,先行告退。”

说完,不待任何人反应,他便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缓步离开。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丝毫不见来时的虚弱踉跄,仿佛刚才那一番言辞耗尽的力气,又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支撑了起来。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的回廊深处,水榭里的低声议论才嗡嗡响起。

“这……沈公子似乎与传闻不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