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番话,倒是机敏得体……”
“病成那样还出来,也是不易……”
萧执摩挲着温润的玉杯边缘,目光望着沈清晏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沈清晏沿着僻静的小路往回走。夜风更冷了,吹在他单薄的衣衫上,激得他轻轻打了个寒颤。喉咙因为刚才说话,疼得像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但他的手很稳,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
第一步,走完了。
成功引起了萧执的注意,不是以原主那种令人厌烦的痴缠方式,而是以一种“异常”的、展现“价值”的方式。虽然这“价值”目前看来,可能只是“口齿伶俐、会说话”。
这就够了。种子已经埋下。
他现在需要回去,等待,并准备迎接可能的反扑。林婉如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他推开听竹轩那扇虚掩的院门,踏入自己那间冷寂的卧室时,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的预料。
房间里一片狼藉。
那床本就单薄的旧被子,被撕扯成一条条破烂的棉絮,胡乱扔在地上。唯一一套还算完整的粗瓷茶具,碎成了几片,散落在桌脚。梳妆台上的铜镜被推倒,镜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衣柜门大敞着,里面那几件旧衣服被扯出来,踩满了脚印。
窗户洞开,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残破的床帐胡乱飘舞。
彻骨的寒意,不止来自天气,更来自这赤裸裸的、充满恶意的警告和羞辱。
沈清晏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原主可能会有的绝望哭泣。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慢慢走进去,弯下腰,捡起一片碎瓷。瓷片的边缘很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然后,他走到窗边,关上了那扇被刻意推开的窗户,将料峭的春寒隔绝在外。
转身,开始一点点收拾满屋的狼藉。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完成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他知道,从今夜踏出听竹轩的那一刻起,战争就已经开始了。
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这个曾经的顶尖危机处理者,已经做好了迎战的一切准备。
第一个回合,他引起了目标的注意。
下一个回合,他需要拿到“入场券”。
夜还很长。
王府深院的某个华丽房间里,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废物!连个病秧子都看不住!还让他跑到王爷面前现眼!”林婉如姣好的面容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跪在地上的,正是白日送药的丫鬟,脸上一个清晰的掌印。她瑟瑟发抖:“娘娘恕罪!奴婢……奴婢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药明明……”
“闭嘴!”林婉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听竹轩的方向,眼神阴冷。
“看来,是我们小瞧这位‘正室’了。”她低声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病了这么久,倒是把脑子病清醒了?可惜……清醒得太晚了。”
“秋嬷嬷,”她唤道。
一个穿着深褐色比甲、面容刻板严肃的老嬷嬷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去告诉咱们的人,”林婉如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好好‘照顾’听竹轩那位。吃穿用度,按‘规矩’来。另外……王爷那边,也该提醒一下,这位沈‘公子’,终究是沈家的人。而沈家,三年前那场科举案,可还没彻底了结呢。”
“是,娘娘。”秋嬷嬷躬身应道,垂下的眼帘里,闪过一丝精光。
水榭的喧嚣渐渐散去,碧波阁恢复了宁静。
萧执独自一人站在水榭外的栏杆边,负手望着沉沉的夜色。亲卫统领韩振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王爷,听竹轩那边……”韩振低声禀报了刚才发生的事。
萧执听完,神色未动,只问了一句:“他回去后,什么反应?”
韩振迟疑了一下:“据暗哨回报,沈公子回去后,看到屋内情形,并无激烈反应,只是默默收拾了。”
“默默收拾……”萧执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意味不明。
片刻后,他淡淡道:“明日,从库房拨一份正常的份例过去。炭火,药材,吃食。让赵太医去一趟,看看他的‘病’。”
韩振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刻应下:“是。”
萧执转身,向书房走去。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拂动。
“另外,”他的声音随风传来,清晰而冷淡,“查一下,今晚碧波阁伺候的人里,是谁把本王回府设宴的消息,漏到听竹轩去的。”
韩振心头一凛:“属下明白!”
夜色更浓,将王府的亭台楼阁、明争暗斗,一起吞没。
而一场始于微小破局点的风波,才刚刚开始荡漾开第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