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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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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三日,沈清晏几乎是不眠不休。

萧执那封简短的信,既是尚方宝剑,也是催命符。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从庞杂的线索中提炼出最致命、也最能自保的证据。

阿青和阿墨被他派了出去,凭借着小厮的身份和沈清晏教给他们的一些简单调查技巧(比如观察、记录、交叉询问),小心翼翼地搜集着外围信息。他们带回的消息零碎却重要:哪个管事最近频繁接触外院生面孔,哪个婆子突然手头阔绰换了新银簪,库房近日深夜似乎有非正常的出入记录……

沈清晏则将自己关在内室,专注于账目本身。他放弃了全面开花的策略,集中火力于两个方向:一是漱玉轩近一年来所有超过百两的“特殊”或“模糊”支出;二是几位与林婉如关系密切的高阶管事经手的、涉及王府与外部商家往来的账目。

现代审计中的“重点审计”和“关联方交易核查”思想被他运用起来。他不再纠结于零星的小额克扣,而是寻找大额、异常、且可能构成实质性侵占或利益输送的线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二日深夜,沈清晏终于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地方——一本记录王府与几家固定绸缎庄、珠宝行年节礼尚往来的副册中,发现了几处诡异的“错位”。

其中一笔记录显示,去年端午,王府向“锦绣阁”采买了一批价值五百两的苏绣极品,作为节礼送入宫中。但副册后面附着的锦绣阁开具的原始货单(格式、印章俱全)上,货物明细、数量、单价相加,总额仅为三百八十两。差额一百二十两。

更蹊跷的是,这笔采买的经手人签名,是漱玉轩的周妈妈,而核准用印,则是侧妃林婉如的小私章。货单的接收方印章,却模糊不清,似乎刻意擦拭过。

类似这样货单与账目金额不符、经手人集中、印章模糊的情况,沈清晏又找出了三处,时间跨度近两年,涉及总金额超过四百两。虽然单笔数额对王府而言不算巨大,但性质却极为敏感——涉及宫中节礼,涉及侧妃私印,涉及账实不符。

这是可以直接上达天听、动摇林婉如根基的硬伤。

沈清晏心脏狂跳,他知道,自己找到了真正有分量的“东西”。但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继续深挖。他让阿墨想办法,去核实那几家店铺是否真实存在、是否真有这些交易。阿墨通过一个相熟的门房小厮,辗转打听,得到反馈:这几家确实是王府常来往的店铺,但去年端午是否真有那批极品苏绣……店里的老伙计说法有些含糊。

线索越来越清晰。

与此同时,漱玉轩内部的矛盾在沈清晏有意无意的“催化”下,也在激化。吴管事和李库头因为互相猜忌,在工作中频频使绊子,闹出了几桩不大不小的纰漏,惹得林婉如又发了几次脾气,对两人的信任大打折扣。周妈妈为了平息事端,弹精竭虑,也显出了几分疲态。

第三日,沈清晏将最终整理好的报告誊写完毕。报告分为明暗两部分。

明面部分,详尽罗列了月例发放中存在系统性克扣、采购价格虚高、资源分配不公等普遍性问题,并附上了大量的数据对比和案例。这部分问题指向整个管理制度,而非特定个人,并提出了一套改进建议:统一标准、公开账目、轮换采购、加强核查。

暗面部分,则单独成册,用火漆封好。里面只记录了那几笔涉及宫中节礼、账实不符的核心疑点,附上了原始货单的描摹图(关键处做了标记)和简要分析。在封面上,沈清晏只写了一行字:“关乎王府清誉及天家体面,伏惟王爷圣鉴。”

明面的报告,是给萧执整顿内务、收拢人心的“工具”和“理由”。暗面的密报,则是递给他的一把“刀”——一把可以随时落下,也能悬而不落的刀。如何用,何时用,全凭萧执心意。

将报告准备好,沈清晏又写了封简单的请见书,连同明面报告一起,让阿青送去书房。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连续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和紧绷的精神,让他喉咙的旧伤隐隐作痛,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棋手走到关键一步、等待对手应手时的专注光芒。

傍晚,萧执的回复来了。依旧是韩振亲自送达。

没有召见,只有口谕:“王爷已阅。明日辰时三刻,召集内外院有品级管事、各院主事,于前院正厅议事。沈公子一同列席。”

沈清晏心头一凛。萧执这是要……当众收网?还是另有安排?

“韩统领,不知王爷对报告中所提之事,有何示下?”沈清晏试探着问。

韩振面容刻板,声音毫无波澜:“王爷只说,明日议事,沈公子需到场。其余并未交代。”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清晏苍白的面色,“王爷还让属下转告:明日之事,公子只带眼睛和耳朵即可。该说的话,王爷自会说。”

只带眼睛和耳朵……意思是让他保持沉默,看萧执表演?

沈清晏瞬间明白了萧执的用意。萧执要亲自下场,以他的名义和权威来处理这件事,将自己摘出来,至少是部分摘出来。这是在保护他,避免他成为众矢之的;也是在明确宣示:整顿内务,是王爷的意志,而非某个“男妻”的挟私报复。

“清晏明白了。多谢韩统领。”沈清晏躬身。

韩振点点头,转身离去。

这一夜,沈清晏睡得并不安稳。他反复推演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思考着萧执会如何落子,林婉如又会如何应对。

而这一夜的王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辰时三刻,前院正厅。

气氛肃穆得近乎压抑。厅内按照品级和职司,黑压压站了不下五六十人。有管着田庄铺面的外院大管事,有负责内务各项事务的掌事妈妈,有各院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和一等丫鬟。侧妃林婉如坐在厅内左侧上首的位置,妆容精致,仪态端庄,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略显僵硬的坐姿,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沈清晏的位置被安排在厅内右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与几位清客文书相邻。他低眉顺目,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但依然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从身上扫过,好奇、探究、忌惮、怨恨……不一而足。

辰时三刻整,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萧执来了。

他今日穿着正式的亲王常服,玄色底,金线绣四爪蟒纹,玉带缠腰,头戴紫金冠。面如寒玉,目似深潭,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凛然威仪。他一出现,整个正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萧执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沈清晏身上略微停顿了半息,随即移开。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王府内务。”萧执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金属般的冷冽质感,“近日,本王查阅近年账册,发觉府中用度日增,而规矩渐弛,弊端丛生。长此以往,非持家之道,亦有损王府清誉。”

他顿了顿,厅内落针可闻。

“福安。”萧执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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