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
西厢暖阁的灯火依旧温暖，阿青和阿墨见到沈清晏平安归来，激动得几乎落下泪来。福安管家也候在门口，见礼后，低声对萧执禀报了几句，萧执点点头，对沈清晏道：“好生歇息，明日再来书房。”
沈清晏知道萧执必有要事处理，躬身应下。
这一夜，沈清晏躺在熟悉又柔软的床榻上，却依旧辗转难眠。宫中五日的软禁、太后的审视、林弘的咄咄逼人、萧执那石破天惊的担保……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更多的，是那错综复杂的线索：北狄舞姬的英语警告、宫女翠儿的江南财物、周妈妈的“巧合”接触、还有林弘那看似公允实则句句针对的言辞……
这一切，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试图将北狄、江南、王府、甚至他沈清晏，编织进一张巨大的罗网里。目的何在？搅乱朝局？打击萧执？还是掩盖更深层次的秘密？
他想起韩振传递的消息，萧执说“有些账，该好好算一算了”。看来，萧执手中掌握的，远比他看到的要多。
次日，沈清晏早早起身，仔细梳洗，换上整洁的常服，前往书房。
书房内，除了萧执和福安，韩振也在。气氛有些凝重。
“坐。”萧执示意沈清晏坐下，开门见山，“宫中之事，你如何看？”
沈清晏知道这是要整合信息、制定对策了。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沉声道：“回王爷，此事绝非表面看去那般简单。几点可疑：第一，警告与下毒接连发生，时间衔接紧密，似为同一布局。第二，目标看似是臣，实则是想通过臣，将王爷、北狄、江南乃至后宫都牵扯进来，将水搅浑。第三，关键人物翠儿已死，线索指向江南财物和周妈妈，但太过明显，反而像故意留下的破绽。第四，林侍郎在殿上之言，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意在将臣与王府置于嫌疑之地，其动机可疑。”
萧执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韩振补充道：“属下暗中查访，翠儿在宫中人缘一般，但近半年与浣衣局一个管事太监往来密切，而那太监，与林贵妃宫中一名嬷嬷是同乡。”
林贵妃？当今天子承庆帝的生母，已故孝懿皇后之妹，在宫中地位尊崇。林弘是林贵妃的族兄。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林家？
萧执冷笑一声：“林家……胃口倒是不小。”
他看向沈清晏：“你可知，林家近年来在江南，动作频频？不仅兼并土地，把持漕运，还与一些海商往来密切。林弘这个户部侍郎，位置坐得可是不太安稳。”
沈清晏心中一凛。江南、漕运、海商……这背后涉及的利益何其庞大！若林家真有问题，那么利用北狄之事搅乱视线，打击可能威胁到他们的萧执，甚至借机清洗异己，就说得通了。
“王爷，那周妈妈和江南财物……”沈清晏问。
“周氏确实送了胭脂，但银票不是她的。”福安接口道，“老奴已暗中查过她的家底和近期开销，并无异常大额支出。那银票是通汇钱庄的，票号较新，正在追查来源。至于胭脂，确是江南常见货色，并非特例。”
“所以，银票是有人故意放入翠儿住所，栽赃给周氏，进而牵连侧妃和王府。”沈清晏了然，“对方心思缜密，环环相扣。”
“不错。”萧执目光锐利，“但百密一疏。他们算准了时间、人物、甚至利用了北狄使团，却忽略了一点——翠儿之死，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疑点。”
沈清晏凝神细听。
“鹤顶红毒性剧烈，发作极快。若毒在托盘或翠儿手上，她接触到太后金杯后，为何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等到回宫途中？若毒在金杯酒中，太后沾唇为何无恙？太医验过，太后杯中残酒无毒。”萧执缓缓道，“唯一的可能是，翠儿是在接触金杯之后，回宫途中，才吞服或接触了毒药。那么，毒药从何而来？谁有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一个随侍太后鸾驾的宫女下毒？”
“内鬼。”沈清晏脱口而出，“就在随行人员中！或者，毒药早就藏在翠儿身上或某处，她在特定时间自行服下？”
“韩振，”萧执吩咐，“查当日随太后鸾驾回宫的所有太监宫女，尤其是靠近翠儿的人，以及……途经路线上，可能接触到的物品、人员。”
“是！”韩振领命。
“那我们眼下该如何应对？”沈清晏问。被动追查，永远慢人一步。
萧执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将矛头引向江南，引向王府，那我们就顺水推舟，好好查一查这江南的‘账’！”
他看向沈清晏：“你之前整理的账目，尤其是涉及江南采买、宫中节礼的部分，可有更详细的发现？”
沈清晏精神一振：“有！臣在宫中时也曾反复思量。除了之前禀报的几处账实不符，臣还发现，近两年来，王府通过几家江南商号采买的‘贡品级’丝绸、茶叶、瓷器，数量有所增加，但价格浮动不大。然而，同期江南同类货物的市价，因漕运和气候原因，是有明显上涨的。这其中差额，去了哪里？是商号让利？还是……账目做了手脚？”
“还有，”他继续道，“臣注意到，有几笔大额‘人情往来’支出，收款方是几个名字雅致的‘文社’或‘诗会’，地点多在江南。这些文社诗会背景模糊，但开销却不小。臣怀疑，这些可能是某种隐蔽的利益输送渠道。”
萧执与福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福安，调集所有相关账目凭证，尤其是与那几家江南商号、以及那些文社诗会的往来细目。”萧执下令，“韩振，你派人暗中盯住林弘府邸，以及京城中与江南往来密切的几家商号、会馆，特别是‘通汇钱庄’。”
“是！”两人齐声应道。
“沈清晏，”萧执最后看向他，“你与福安一同，全力核查这些账目。我要知道每一两银子的确切去向，每一个环节的可能漏洞。给你五日时间。”
“臣，定当竭尽全力！”沈清晏感受到肩上的重任，也明白这是萧执给予的极大信任和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晏再次投入到繁重的账目核查中。但这一次，范围更广，目标更明确，背后还有萧执的全力支持。福安调动了王府账房所有可靠的人手协助，调阅档案再无障碍。
沈清晏采用了更系统的方法。他建立了更精细的分类账目索引，将采购、支出、收款方、经手人、时间等要素全部拆解录入，进行交叉比对和关联分析。
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宫中投毒案的进展。通过韩振偶尔传递的消息（韩振现在兼任了部分情报沟通的角色），他知道调查似乎遇到了瓶颈。随行人员排查没有明显发现，毒药来源追查到了太医院某个管理疏失的小吏身上，但小吏在审讯前一夜“意外”落井身亡，线索中断。北狄使团依旧被软禁，抗议日益激烈。
朝堂上，关于此事的争论愈演愈烈。主战派要求严惩北狄，以儆效尤；主和派则认为证据不足，应释放使团，避免边衅；还有一部分声音，则隐晦地将王府管理不严、与北狄接触“不慎”联系起来。
萧执稳坐钓鱼台，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态度强硬，既驳斥了对王府的无端指责，也反对在无确凿证据下处置北狄使团。双方僵持不下。
第三日深夜，沈清晏仍在书房（萧执特准他使用书房外间）核对账目。福安年纪大了，已先去歇息。阿青在一旁小心地磨墨。
忽然，窗棂上再次传来熟悉的、有节奏的叩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