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的夜晚，寂静得可怕。

远处传来宫廷巡夜侍卫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更衬得这小院孤清。烛火在纱罩里静静燃烧，将沈清晏和赵太医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赵太医为沈清晏诊了脉，开了安神的方子（药材需由宫中太医署提供并煎制）。沈清晏服下汤药后，假意歇下。赵太医在外间榻上守夜。

但沈清晏根本无法入睡。大脑像一台精密仪器，高速运转着，反复推演今日发生的一切。

寿宴警告，宫女暴毙，自己被软禁……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连贯，就像一台精心编排的戏剧。目的何在？除掉自己？打击萧执？破坏靖狄关系？还是……一石数鸟？

他回想起那舞姬阿史那云的眼神，妖娆之下是冰冷的锐利。那句英语警告，发音标准，绝非胡言乱语。这说明，警告者不仅知道他，可能还知道他的一些“特别之处”。会是其他穿越者吗？如果是，是敌是友？为何用这种方式接触？

还有毒杀。鹤顶红是宫中禁药，来源管控极严。谁能弄到？谁能精准下在太后可能接触的金杯托盘上？目标真是太后？还是……故意制造事端，将矛头引向北狄，进而牵连出与北狄舞姬有过“接触”的自己？

自己留在宫中，看似被动，却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暂时脱离了王府那个更熟悉、却也更容易被暗算的环境。宫中规矩森严，众目睽睽之下，直接下毒暗杀的风险反而更高。

但困在这里，信息隔绝，才是最致命的。

必须想办法与外界沟通，至少要了解调查的进展。

沈清晏的目光落在房间的陈设上。值房久无人住，物品简单。书案、椅子、床榻、衣柜、一个多宝格，上面摆着几件不起眼的摆件。窗户紧闭，门外有太监看守。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外间的赵太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开始仔细检查这个房间。

书案抽屉空空如也。多宝格上的摆件多是瓷器、玉雕，并无特殊。床榻结实，并无夹层。衣柜里只有几件陈旧的宫中仆役服饰。

直到他检查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用来放置火盆的铜制三足小几时，指尖触到底部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其他地方光滑度的凸起。

他心中一动，将小几轻轻挪开。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到地板上一块砖石的缝隙，似乎比其他地方略宽一些。他用指甲试着抠了抠，那块砖石竟然微微松动！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砖石撬起。下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浅坑，里面放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沈清晏的心跳陡然加快。他将包裹取出，藏入怀中，迅速将砖石和火盆几恢复原状。

回到床上，放下帐幔，他才在被子下小心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张折叠的京城简图，上面用极细的墨线标注了一些地点和符号；还有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入手温润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影”字。

地图和令牌？是谁留在这里的？萧执？还是这值房以前的其他主人？

沈清晏仔细查看地图。标注的地点都很模糊，像是某种联络点或安全屋。其中一个标记，就在皇宫附近。而令牌，看起来像是某种信物或通行凭证。

这会是萧执留下的后手吗？如果是，他是什么意思？让自己设法传递消息？还是关键时刻凭此脱身？

可能性很多，但此刻信息太少，无法判断。

沈清晏将东西重新包好，贴身藏好。这是他在宫中获得的第一份意外“资源”，必须谨慎使用。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去，却睡得极浅，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将他惊醒。

如此过了两日。

这两日，除了送饭送药的太监和高公公偶尔前来“询问”几句寿宴细节，再无其他人打扰。沈清晏表现得异常配合，有问必答，但答得都是表面信息，涉及警告言语和自身推测，一概以“未听清”、“不知情”搪塞。

高公公问不出什么，也不逼迫，只是那眼神越发深沉。

沈清晏则通过赵太医与送药太监的有限交谈，以及自己观察送饭太监的神色举止，隐约感觉到外界的紧张气氛。据说刑部和大理寺查得焦头烂额，北狄使团被严加看管，赫连勃几次要求面见陛下申辩。太后凤体因受惊，需要静养。朝堂上关于此事的争论也开始出现。

第三天夜里，沈清晏正对着烛火出神，思索着如何利用怀中的令牌和地图做点什么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夜枭的啼叫。

声音很短促，但很有规律，重复了三次。

沈清晏警觉地看向窗户。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他轻轻走到窗边，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

正当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时，窗棂上传来“叩、叩叩、叩”的敲击声，同样是某种暗号节奏。

沈清晏心中一凛，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微不可闻：“是我。”

韩振！

沈清晏瞬间明白了。萧执果然有安排！他立刻轻轻拨开窗栓，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黑影如同狸猫般滑了进来，落地无声，正是亲卫统领韩振。他一身夜行衣，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锐利如鹰。

“韩统领？”沈清晏低声道，难掩惊讶。皇宫大内，守卫森严，韩振竟然能潜行至此！

韩振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迅速扫视室内，确认只有沈清晏一人，外间赵太医似已熟睡。他才从怀中取出一个蜡丸，递给沈清晏，语速极快却清晰：“王爷命属下交给公子。宫中耳目众多，长话短说：北狄使团坚称无辜，献酒环节经多人查验，金杯本身无毒。毒可能下在托盘或宫女手上，正在排查接触人员。太后无恙，但态度微妙。林弘等人主张严查北狄，并暗示公子与舞姬接触可疑。王爷让公子稍安勿躁，静待时机。此物或有用。”

沈清晏接过蜡丸，入手微沉。他立刻问：“王爷可好？外界情形如何？”

“王爷无恙，正在周旋。”韩振道，“宫中调查陷入僵局，有人想将水搅浑。王爷让公子留心，值房内或有故人旧物，或可助公子打发时间。”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晏一眼。

故人旧物！是指那地图和令牌？韩振知道？是萧执让他提示的？

“我明白了。”沈清晏点头，“请转告王爷，清晏一切安好，必当谨慎。”

韩振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又从窗户缝隙滑出，消失在浓浓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晏迅速关好窗户，插上栓。心脏还在因刚才的紧张接触而怦怦直跳，但更多的是涌起的暖流和力量。萧执没有放弃他，甚至在如此危险的时刻，派人潜入宫中传递消息和指示。

他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萧执凌厉的字迹：

“稍安勿躁，静观其变。令牌可凭，然非万不得已勿用。地图所示‘青萍居’，可信。赵医可用。保重。”

言简意赅，却信息量巨大。令牌和地图果然是萧执预留的后手！“青萍居”是地图上那个皇宫附近的标记点，是个可信的联络处或安全屋。赵太医也是可信之人。

最重要的，是那句“保重”。

沈清晏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掉，灰烬落入痰盂。他重新躺回床上，心中的焦虑和孤寂感消散了大半。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了萧执的指引和有限的支持，他不再是完全被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