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的阵仗，比想象中更大。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自派出了精干官员，组成联合查案组，进驻王府。名义上是“彻查账目及涉案人员”，实则监控意味浓厚。王府前院辟出了数间厢房作为公堂，每日里官吏进出，账册搬运，气氛肃杀。
萧执闭门谢客，除了每日在书房看书习字，几乎不见外人。但沈清晏知道，韩振的夜间出入更加频繁，福安管家也时常被秘密召见。表面上的沉寂之下，是暗流更急的涌动。
沈清晏依旧住在西厢暖阁，但因“涉案”身份，行动受到一定限制。查案组的官员几次传他问话，主要是核实寿宴细节、与北狄舞姬接触过程、以及他在王府“协助理账”的具体内容。沈清晏的回答滴水不漏，只陈述客观事实，不添加任何个人推测。
林弘作为弹劾发起人之一，并未直接参与查案，但查案组中显然有他的人。审讯周妈妈时，问题格外刁钻，试图诱导她承认受林婉如或沈清晏指使，与翠儿勾结。周妈妈咬死只是同乡赠礼，其他一概不知。
江南账目的核查是重点。三司调集了户部的老账房，日夜核对着王府移交的海量账册。进展缓慢，但压力巨大。
沈清晏并未闲着。虽然不能明目张胆继续查账，但他利用萧执之前赋予的权限和福安的暗中协助，开始从另一个方向入手——人物关系与行为分析。
他让阿青阿墨，通过他们在府中仆役阶层的关系网，留意所有与江南有牵扯的人员动向，无论是采买上的伙计、负责外联的管事，还是各院中有江南背景的仆妇。同时，他也请韩振帮忙，调查那几个江南文社诗会在京城的实际活动情况，以及“悦来茶楼”的背景。
第七日，韩振带来了两个关键消息。
第一，悦来茶楼的掌柜，表面上是京城本地人，实则早年曾在江南经营茶庄，与林弘的一位远房表亲有过生意往来。茶楼那个与翠儿接头的伙计，在翠儿死后第二天就“辞工回乡”了，下落不明。
第二，澄心社近日以“赏秋”为名，在城郊别院举办了一次小规模雅集，邀请名单上有几位翰林院清流，还有……一位户部员外郎，而这位员外郎，是林弘的门生。雅集后，有人看到这位员外郎的随从，悄悄与一个江南口音的商人模样的人在茶楼碰面。
线索进一步向林家靠拢。
然而，就在沈清晏以为逐渐逼近真相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几乎击垮信任根基的危机，骤然降临。
第九日午后，沈清晏正在暖阁内整理这些零碎信息，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福安管家忽然面色铁青、脚步踉跄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神色严肃的三司官员和几名衙役。
“沈公子！”福安的声音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查案组……在……在周氏（周妈妈）的侄女，一个在王府浆洗房做事的小丫鬟秋菊的住处，搜出了……搜出了……”
“搜出了什么？”沈清晏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一名刑部主事上前一步，冷着脸，将一个用白布包裹的物件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锭雪花白银，一叠小额银票，还有——一枚质地温润、刻着古朴“影”字的黑色令牌！以及一张折叠的纸条。
那令牌，赫然与沈清晏在宫中值房所得、萧执确认可用的那枚“影”字令牌，一模一样！
沈清晏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这令牌他明明贴身藏着，怎么会出现在秋菊那里？还有这些银两银票……
“这是何物？”沈清晏强自镇定，问道。
“沈公子何必明知故问？”那主事冷笑，“此乃‘影卫’令牌！影卫乃摄政王麾下最隐秘之力量，直属王爷，专司刺探、护卫、执行特殊使命。此令牌便是凭证！如今竟在一个浆洗房小丫鬟处搜出，且与来历不明的银两放在一起！沈公子，你作何解释？”
“此令牌非我所有。”沈清晏立刻否认，心中惊涛骇浪。这是栽赃！而且是极其恶毒、精准的栽赃！对方不仅知道“影”字令牌的存在，还能仿制（或者根本就是真的？），并巧妙地将其与“贿款”放在一起，藏在一个与他看似毫无关系的低等丫鬟处！目的就是要坐实他“利用王爷隐秘力量，勾结下人，行事鬼祟”的罪名！
“非你所有？”主事拿起那张纸条，“那这上面写的‘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凭此令联络’，字迹经比对，与沈公子你近日所书文书字迹，极为相似！又作何解释？”
字迹模仿！连这一层都考虑到了！
沈清晏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连环套！从他查账触动某些人开始，对方就在布局。宫中警告、投毒案、江南财物栽赃、直到现在的令牌和仿造字条……一步步，将他推向深渊，更要离间他与萧执！
“此乃构陷！”沈清晏斩钉截铁，“字迹可以模仿，令牌可以伪造。清晏入府以来，一心为王爷办事，从未接触过什么影卫，更无可能指使一个小丫鬟做任何事！请大人明察！”
“是否构陷，自有公论！”主事不为所动，“沈公子，此事关系重大，已非王府内务。按律，需将你与涉案丫鬟秋菊，一并带回刑部衙门，详细审讯！来人！”
几名衙役上前。
“慢着！”福安急道，“此事尚未查清，沈公子乃王爷……”
“福管家！”主事打断他，“三司奉旨查案，有权缉拿相关人犯！莫非王爷要抗旨不成？”他抬出了圣旨。
福安语塞，脸色惨白。
沈清晏知道，此刻反抗无用，只会让萧执更加被动。他深吸一口气，对福安道：“福管家，清者自清。我随他们去便是。请转告王爷……清晏无愧于心。”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重。既是表明心迹，也是希望福安能准确传达。
衙役上前，就要给沈清晏上枷锁。
“不必了。”萧执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众人回头，只见萧执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脸色沉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韩振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后。
“王爷！”主事等人连忙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闪烁。
萧执没有看他们，目光直接落在桌上那枚“影”字令牌和纸条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沈清晏。
那眼神，是沈清晏从未见过的复杂。有审视，有质疑，有冰冷，甚至……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失望和痛楚？
沈清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沉了下去。连萧执……也怀疑他了吗？
“王爷，”沈清晏迎着那目光，声音干涩却清晰，“此物非我所有，字条非我所写。此乃有人精心构陷，意欲离间。”
萧执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枚令牌，在手中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又拿起那张纸条，仔细看了看。
时间仿佛凝固了。暖阁内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摄政王的决断。
沈清晏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这一刻，萧执的信任，将决定他的生死，甚至可能影响整个局势。
终于，萧执放下了纸条，目光重新看向沈清晏，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这是构陷？”
“是。”沈清晏毫不犹豫。
“证据呢？”萧执问。
沈清晏一滞。他此刻哪来的证据？令牌和字条就在眼前，人赃并获。
“没有证据，便是空口无凭。”萧执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此令牌，确为影卫信物，制式特殊，难以仿造。字迹，经初步比对，与你笔迹相似度极高。人证物证俱在，沈清晏，你有何话说？”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沈清晏心上。萧执……他真的不信他？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冰冷彻骨的清醒。他意识到，这或许不仅是幕后黑手的离间计，也可能……是萧执的将计就计？或者，是更复杂的试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辩解，只是深深地看着萧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王爷若要治清晏的罪，清晏无话可说。但请王爷想一想，清晏若真有异心，为何要留在王府查账，将自己暴露于各方视线之下？若真与外人勾结，为何令牌和字条会藏在如此容易被发现的低等丫鬟处？此等拙劣手法，岂是行事周密者所为？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幕后之人处心积虑，从宫中警告到投毒栽赃，再到此刻的令牌构陷，步步紧逼，目标岂止清晏一人？其意在王爷，在王府，在动摇朝局！王爷英明，岂能因小人构陷，而自断臂膀，亲者痛仇者快？”
他这番话，既是最后的自辩，也是提醒，更是将问题抛回给萧执——你是信这显而易见的阴谋，还是信我这个为你办事、身陷囹圄的人？
萧执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依旧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