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猜想让他不寒而栗。若真如此，那就不止是贪腐或党争，而是谋逆！

接下来的三日，沈清晏足不出户，埋头于严方陆续送来的情报之中。

情报非常详尽。林弘的发迹史、林家在江南的产业分布、与各地方官员的联姻关系；“锦绣源”等商号的真实控制人、与王府及其他勋贵府邸的生意往来细节；“澄心社”历次雅集的参与者名单、谈论话题倾向；江南仿古匠人的几个主要流派传承，以及赵元启致仕后的动向（据说隐居苏州，但仍与一些匠人来往密切）……

最让沈清晏注意的是两条信息：

其一，近一年来，漕运记录显示，有几批标注为“江南奇石”、“特种木料”的货物，数量不小，收货方是京城几家不太起眼的“园林营造坊”和“木器工坊”。但这些工坊的规模和承接业务，似乎消化不了如此大量的原料。

其二，严方通过特殊渠道，弄到了一份“澄心社”内部流传的、未署名的诗稿抄本，其中几首咏物诗，用词隐晦，但反复出现“淬火”、“砺刃”、“藏锋”、“待时”等意象，不像寻常文人遣兴之作。

沈清晏将“奇石木料”与王二采购的木材、伪造批文要求的“箭杆用材”联系起来；将那些充满兵戈意象的诗句，与可能的“图谋不轨”联系起来。

线索越来越清晰，但还缺少最关键的、能将一切串联起来的“轴心”。

第三日傍晚，严方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公子，我们派往江南的人传回密信，在追查赵元启和仿古匠人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几乎已被遗忘的老字号——‘天工坊’。”

“天工坊？”沈清晏疑惑。

“是。据说是前朝宫廷御用的匠作机构，汇聚了天下最顶尖的金石、木工、织造、机关匠人，专为皇室服务，尤其以仿古、修复、制作精密器物著称。前朝覆灭时，‘天工坊’大部分匠人流散，技艺传承也几近断绝。但近些年，江南一带似乎有‘天工坊’余脉活动的传闻，据说他们接一些极其隐秘、要求极高的私活，收费惊人，且只认特定的介绍人和信物。”

天工坊！前朝宫廷！仿古技艺的源头！

沈清晏脑中灵光乍现！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闪电照亮，瞬间拼接起来！

江南林家（或幕后黑手）—— 网罗或控制“天工坊”流散的匠人（仿古、精密制作）—— 利用江南商业网络获取资金和原料（木材、矿石）—— 通过文社诗会网络结交、渗透官员（获取信息、打通关节）—— 利用仿制印章技艺伪造文书（如王府批文）—— 可能利用宫廷渠道（如节礼）运送或安置特殊物品—— 最终目的：制造或获取某种精密的、可能是军用的器械或物资？甚至……仿制玉玺、兵符等更致命的东西？

而自己查账，触碰了江南账目和宫中节礼的异常，可能接近了他们的资金链或物流链，所以引来警告和灭口。北狄舞姬的警告，或许是这个网络与北狄有所勾结（提供物资或技术？），或许只是利用北狄使团制造混乱。

王二、翠儿、周妈妈、秋菊……都是这个庞大网络中层或底层的棋子，随时可以被牺牲抛弃。

那么，林弘在这个网络中，扮演什么角色？是核心之一，还是更高层势力的白手套？那个在幕后操控一切的黑手，又会是谁？

沈清晏感到一阵兴奋，也感到一阵深寒。他可能揭开了一个足以颠覆朝野的巨大阴谋。

“严庄主，”沈清晏声音有些沙哑，“立刻派人，重点查这个‘天工坊’！查它现在可能的据点、核心匠人、接过的‘私活’、以及……与他们往来密切的、非富即贵的主顾！特别是，京城方面，有哪些人与‘天工坊’有过接触，哪怕只是传闻！”

“是！”严方也意识到事情重大，立刻领命而去。

沈清晏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江南的天空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的秘密。

天工坊……前朝遗泽，今朝祸胎。

这江南的迷云，终于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看到了后面那令人心悸的庞然黑影。

而他的战斗，也从王府账房、宫廷纷争，正式进入了这片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的——天下棋局。

接下来，就是要找到确凿的证据，抓住那只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