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出了京城,转向东南。
沈清晏换上了韩振准备的普通布衣,容貌也做了简单的修饰,看上去像个清瘦的文弱书生。韩振亲自驾车,另有两名精悍的护卫骑马跟随,一前一后,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公子,我们此行目的地是京郊五十里外的‘青萍居’,那是一处隐秘的田庄,表面是寻常富户别业,实则是王爷早年安排的一处暗桩。”韩振一边驾车,一边低声道,“庄主姓严,是王爷旧部,绝对可信。庄内还有几位擅长追踪、隐匿、文书的好手,可供公子差遣。”
沈清晏点头,心中却在快速消化着萧执最后的交代和赋予的新任务。
扳倒林弘,揪出幕后黑手……这谈何容易。林弘是户部侍郎,江南林家的代表人物之一,树大根深,党羽众多。仅凭目前掌握的线索——翠儿与悦来茶楼的联系、江南财物、可能被渗透的影卫、还有那些可疑的江南账目和文社——虽然能形成一定的怀疑链条,但要作为铁证扳倒一位朝廷大员,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更需要理清整个阴谋的动机和全貌。
那个利用仿古技艺的网络,到底在做什么?走私?贪腐?还是……更可怕的,如萧执所暗示的“通敌”或“动摇国本”?
王二采购的木材、伪造的王府批文(箭杆)、江南的仿古印章、宫中节礼的账实不符、北狄舞姬的警告和投毒案……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如何串联成一个完整的阴谋?
天将破晓时,马车驶入一片丘陵地带,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最终停在一处掩映在竹林深处的庄院前。庄院白墙黛瓦,看起来十分雅致宁静,门楣上挂着“青萍居”的匾额。
庄门无声开启,一个身着青布长衫、年约四旬、面容儒雅却目光精悍的男子迎了出来,对韩振拱手:“韩统领。”又看向沈清晏,眼神中带着审视与恭敬:“这位便是沈公子?在下严方,奉王爷之命,在此等候。”
“严庄主。”沈清晏还礼。
“公子一路辛苦,请入内歇息。韩统领,诸位兄弟,也请。”严方侧身相请。
庄内布置简洁清幽,仆从不多,但行动利落,显然训练有素。严方将沈清晏引入一间僻静的书房,奉上热茶,屏退左右。
“王爷密令已至,命在下及青萍居所有人手,全力配合公子。”严方开门见山,“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沈清晏也不客套,直接道:“第一,我需要所有关于户部侍郎林弘、江南林家、以及与林家往来密切的江南商号(特别是‘锦绣源’等)、文社诗会(尤其是‘澄心社’)的详细资料,越细越好,包括人员构成、资金往来、货物流动、近期异常动向。”
“第二,我需要江南方面,关于‘仿古技艺’,尤其是擅长金石篆刻、仿制印章的匠人流派、以及近些年相关人物活动的信息。重点查一个可能叫‘赵元启’的致仕官员,以及与之关联的匠人。”
“第三,京城方面,请严密监控悦来茶楼,以及可能与翠儿、周妈妈、秋菊等人有过接触的所有可疑人员动向。刑部大牢那边,也要留意是否有异常。”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沈清晏目光锐利,“我想知道,近两年来,江南通过漕运北上的货物中,除了常规的丝绸、茶叶、瓷器,是否有异常大量的、特定规格的木材、矿石、或其他可能用于……军工制造的原材料流动记录?”
严方认真记下,眼中露出讶色,显然没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公子思路如此清晰缜密,且直指要害。“公子所虑深远。这些信息,有些我们已有掌握,有些需要时间搜集。最迟三日,可将初步情报汇总呈上。”
“有劳严庄主。”沈清晏知道这需要调动庞大的情报网络,三日已是非常高效。
“公子客气。王爷既将重任托付公子,青萍居上下自当竭力。”严方顿了顿,又道,“公子在此,安全无虞。但为防万一,庄内设有密道机关,公子稍后我可带您熟悉。若无他事,在下先去安排。”
严方离开后,沈清晏独自坐在书房,摊开纸笔,开始梳理。
他将已知的所有线索、人物、事件,按照时间、地点、关联性,绘制成一张巨大的关系网络图。这是他在现代处理复杂危机时常用的方法,有助于发现隐藏的模式和关键节点。
随着线条和标记越来越多,一张庞大的、跨越京城与江南、涉及朝堂、后宫、王府、商界、甚至可能牵连北狄的阴谋网络,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中心节点,似乎正是江南林家。他们通过商业网络(商号)获取巨额利益,通过文化网络(文社诗会)笼络结交官员文人,可能还通过某种隐秘的技艺网络(仿古)进行伪造、渗透活动。而所有这些网络获取的资源和情报,最终流向何处?目的是什么?
木材、箭杆批文、宫中节礼(可能需要特定规格或印记的贡品)、甚至北狄警告……这些似乎都指向了“军备”或“特殊物资”。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在沈清晏脑中:林家或者说其背后的势力,是否在利用江南的财富和技艺,暗中支持或扶植某一方军事力量?或者,在走私、囤积军需物资,图谋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