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请转告王爷，清晏必不辱命。”沈清晏郑重道。

严方领命而去。

沈清晏重新坐回书案前，开始起草一份给萧执的密报。他将“天工坊”的发现、与各项线索的关联推测、以及接下来的调查方向，简明扼要地写入其中。他没有提出具体行动建议，因为相信萧执会有更全局的判断和安排。他只是在密报末尾写道：“天工坊或为关键枢纽，其信物、匠人、客户、渠道，皆可深挖。江南之网，根深叶茂，然枝节已显，唯待利刃斩之。”

他将密报封好，交给严方通过秘密渠道送出。

接下来的两日，沈清晏在青萍居几乎足不出户，日夜分析着不断汇聚而来的情报碎片，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像。

巧木斋那边传来消息，确认其定期从通州码头接收一批标记为“硬木”的货物，送货方是一家与江南有往来的商行。巧木斋偶尔会有神秘客户夜间来访，乘坐没有标识的马车，停留时间不长。曾有附近更夫看到，有黑衣人从巧木斋后门抬出过一些长条状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装上马车运走。

赵元启那边的调查也有进展。当年鉴赏会的参与者名单难以找全，但确定有几位江南富商和一位致仕的工部老郎中。那位老郎中已于三年前过世，但其子透露，其父生前曾非常痴迷于古兵器修复，收藏过一些残件，并曾感叹“若得天工妙手，或可重现锋芒”。

古兵器修复！这与“箭杆用材”、“砺刃”等意象再次吻合！

悦来茶楼后院的气味，经有经验的木匠辨认，确实包含上等樟木、生漆、以及一种用于木材防腐防虫的特殊药水味道。这种药水配方复杂，一般只有制作高档木器或特殊用途木件时才会使用。

而林家方面，严方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渠道，得到一条模糊但重要的信息：林弘的一位心腹管家，近日频繁接触京城几家信誉极好的镖局，似乎在咨询大宗物品长途押运的事宜，目的地包括西北和……辽东。

西北是萧执经营多年的边关，辽东则毗邻北狄！

沈清晏的神经骤然绷紧。林家这是在准备转移财物？还是……在输送“货物”？

所有线索都像溪流一样，朝着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方向汇聚——这个以“天工坊”为核心、由江南势力操控的网络，很可能在暗中从事与军械、古兵器修复或仿制相关的活动，其产品可能流向多个方向，包括北狄！而林家，在其中扮演了关键的组织者和保护伞角色。

动机？可能是巨大的经济利益（军械走私利润惊人），也可能是政治野心（扶持某一方军事力量或外敌，搅乱朝局，从中牟利甚至篡权）。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之前北狄舞姬的警告和宫中投毒案，就有了更合理的解释——不是单纯为了陷害萧执或除掉沈清晏，更是为了掩盖这个网络与北狄之间的勾结，转移朝廷对江南和军械走私的注意力！

好一招移花接木，祸水东引！

沈清晏感到一阵寒意，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激动。他可能真的触碰到了一个足以颠覆国本的巨大阴谋的核心。

现在，还需要最后一块拼图——确凿的、无法抵赖的实物证据。比如，“天工坊”制作的仿古军械或特殊器物，或者他们与林家、北狄往来交易的直接凭证。

就在沈清晏苦苦思索如何获取这类证据时，严方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公子！巧木斋出事了！”严方脸色异常难看，“我们的人刚刚传来急报，昨夜巧木斋突发大火，火势极其猛烈，等巡夜武侯和附近百姓赶到扑灭，整个工坊已烧成一片白地！里面……发现了几具烧焦的尸骸，据初步辨认，包括那位老师傅和两个学徒。另外，废墟中似乎还发现了未完全烧毁的……弓弩部件和疑似箭杆的残骸！现在顺天府已经介入，封锁了现场！”

沈清晏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

灭口！毁尸灭迹！

对方察觉到了巧木斋被盯上，竟然如此果断狠辣，直接纵火，将可能存在的证据和知情人一并毁灭！

好狠的手段！这也反过来证明，巧木斋绝对是这个网络的重要节点，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们的人有没有暴露？”沈清晏急问。

“应该没有。我们的人只是在远处监视，并未靠近。起火后，他们也混在人群中观察，未被注意。”严方道，“但如此一来，这条线……恐怕是断了。”

沈清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线是断了，但这场大火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甚至可能成为新的突破口。

“严庄主，立刻让我们的人，设法从顺天府内部了解火灾勘查的详细情况，尤其是那些未烧毁的弓弩部件和箭杆残骸的具体形制、材质，以及废墟中是否还有其他可疑物品。另外，查一查火灾前后，有哪些异常人物在巧木斋附近出现过，特别是与林家或悦来茶楼有关的人。”

“是！”严方立刻去办。

沈清晏在书房中踱步。对方狗急跳墙，说明自己的调查方向完全正确，并且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们。但同时也意味着，对方会更加疯狂地反扑，清除一切可能暴露的痕迹。

悦来茶楼、赵元启、林家……这些节点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必须加快速度，在对方彻底毁灭所有证据之前，拿到关键的东西！

他想起严方之前提到的，赵元启主持的鉴赏会上，那些带有奇特标记的仿古器物。如果“天工坊”的信物或标记就是那种“盘龙”或“变体天字”，那么，找到一件带有同样标记的实物，或许就能成为指认“天工坊”及其关联网络的铁证。

那些仿古器物的去向……江南富商、致仕工部老郎中……老郎中已死，其子可能知情。富商……名单难找，但可以试试从当年可能参与的其他江南人士入手。

还有，林家咨询镖局运送大宗物品……他们想运什么？运去哪里？如果能截获这批货物……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沈清晏脑中逐渐成形。风险极高，但可能是唯一能快速取得突破的机会。

他需要萧执的配合，更需要青萍居和影卫力量的全力支持。

他再次提笔，写下第二封密报，内容更加具体，包括巧木斋火灾的分析、对“天工坊”信物的推测、以及一个初步的冒险行动计划——双管齐下，一边追查仿古器物下落，一边设法监控甚至拦截林家可能运送的“货物”。

信鸽带着密报，再次飞向京城。

沈清晏站在窗前，望着南方阴沉的天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由江南刮起的风暴，即将以更猛烈的姿态，席卷整个京城。

他，已经身处风暴之眼。